院外忽传来元始的声音,沉稳而冷:“大哥,二弟来访。”
太清一怔,眉梢微扬:“元始?他来作甚?”
仍抬手启了院门,迎元始入内。
元始脚刚跨过门槛,未等太清开口,便直截了当道:“大哥,莫再错下去了。”
太清一愣,眉头蹙起:“二弟此言何意?”
心下却猛地一沉……莫非……元始竟疑心是他太清,在暗中点化孙悟空、扶持白象?
准提、接引怀疑他,尚可理解;可元始是亲兄弟,竟也这般揣度?
荒唐!太过分了!
另一边,元始见太清神色微滞,眼神闪躲,反倒更添三分火气:“大哥,非要我句句拆开、字字讲明才肯认?”
“你与三弟背地里做的事,我已尽知。”
“今日登门,就为一句:莫再纵容三弟,一错再错!”
“佛门大兴,天道所定。这道理,你比我更明白。”
“现在回头,尚不算晚。”
若说此前太清老子尚在揣度,元始天尊是否心存疑虑;
此刻元始天尊已把话摊开,再无半分遮掩。
太清老子心里清楚……这怀疑,已成定论。
不止疑他一人,而是将他与通天教主一并钉在“合谋阻佛门大兴”的桩上。
他觉着冤。
无为而治,顺其自然,是他立身之本。违逆天道大势?他连念头都没起过。
当下便道:“二弟,大哥从未与三弟密议,更不曾图谋搅乱西游、拦阻佛门。”
“此事千真万确,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他原以为这话出口,元始天尊纵不全信,神色总该缓一缓。
谁知对方眼皮一抬,直戳要害:“那孙悟空的金箍棒呢?”
“是你善尸太上老君亲手所炼,没错吧?”
“一棍劈断地藏王菩萨的先天灵宝,众目睽睽,谁没看见?”
“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
“从前那个洞悉天机、顺势而为的大哥,去哪儿了?”
“莫非通天在混沌里得了什么惑神丹药,给你吃了?”
太清老子喉咙一紧,话卡在那儿,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答?
金箍棒确实是太上老君炼的……这没法赖。
可他敢拍胸脯说:棒子里没埋后手,没藏禁制,没动一丝一毫天道轨迹。
但圣人早已将元神托付天道,天道不灭,誓约无惩。
发个天道誓言?没人当真。
他嘴角牵了牵,苦笑浮上来:“二弟,准提、接引疑我,情有可原;连你也这般看我……”
“大哥再讲一遍……孙悟空、白象身上那些变数,与我半点干系没有。”
元始天尊盯着他,眼底那点温热褪尽,只剩冷光:“大哥,二弟对你,实在失望。”
太清老子心头一滞。
刚骂过通天教主“令人失望”,转头就被元始天尊原封不动还回来。
这滋味……真不好咽。
“既然你执意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
“那就别怪二弟清理门户,拨正乾坤……哪怕对手是你,还有三弟。”
“我绝不坐视你们二人越陷越深,直至万劫难返。”
话音落地,元始天尊拂袖而去,袍角划出一道冷冽弧线。
太清老子没追,也没再开口。
他知道,解释已成废话。
元始天尊认死了……他是共谋者。
再说一百遍,也是白费唾沫。
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他长叹一声,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
天庭。
玉帝听完白象之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眸中掠过一丝庆幸。
“通天师兄又动了手……好在这一回,没往孙悟空身上使力。”
上回为压住嬴政吞并五国的气运,他硬生生割让一半天帝权柄、抽走天庭三成气运,至今元气未复。
最怕什么?就怕孙悟空身上再生异变……譬如哪日突然破境,登临准圣巅峰。
真到了那步,他这玉帝,怕是连龙椅都坐不稳了。
听说这次矛头指向白象、指向佛门,他反倒松了口气。
眼下只盼一件事:孙悟空安分些,别再出岔子,好让他按着与准提商定的路子,稳稳当当走完蟠桃会这一程。
等那猴子闹完蟠桃园,立刻拿下,押送西天。
至于太上老君炼丹炉那一套?早作废了。
原先安排他进炉,是为化开蟠桃仙丹积滞,助他提修为;如今人家已是准圣,哪还用得着火炼?
玉帝已打定主意:蟠桃会一散,即刻动手,镇压,移交,干净利落。
白象与佛门的恩怨?与他天庭无关……只要别烧到南天门来,随他们撕去。
思及此处,他侧首问太白金星:“近来那泼猴,可有异状?”
太白金星躬身答:“回陛下,除每日偷摘蟠桃、醉卧蟠桃园外,便是常去天蓬元帅府,与天蓬喝酒耍乐,再无他事。”
玉帝眉梢微蹙:“卞庄?”
“他跟这猢狲走得这般近,太清师兄究竟意欲何为?”
顿了顿,又摆手:“罢了,且由他去。只要不动朕的局,睁只眼闭只眼便是。”
其实上回孙悟空提前识破赶脚文书不过是个小吏,玉帝就疑心是卞庄泄的底。
那时猴子身边,就他靠得最近;而他师祖正是太清老子……遮天蔽日、隐去天机,对那位而言,不过是弹指功夫。
卞庄,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可惜查无实据,久而久之,也只能压下。
“卞庄……”玉帝指尖缓缓敲着案沿,无声咬牙,“若你真敢坏朕的事,哪怕太清师兄面前,朕也要亲手削了你这根刺!”
他却不知……
卞庄早把他的局,拆得七零八落。
还不止一次。
天蓬元帅府里。
孙悟空和卞庄正大快朵颐,酒碗碰得响亮,笑声不断,热闹得很。
酒过三巡,卞庄舌头有点发软,斜睨着孙悟空,开口道:“猴哥,你早晓得玉帝封你‘齐天大圣’,实则就是个看桃园的差役。”
“上回听这消息,你拍案掀桌、直闯南天门;这回倒好,照旧天天去蟠桃园点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话一出,意思就明了了……
卞庄早把底细透给了孙悟空:那金光闪闪的封号,不过是块遮羞布;所谓大圣,说白了就是个守园子的。
传出去,成了笑谈;传进耳朵,扎心又难堪。
他这么干,图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让孙悟空信他、靠他,好顺藤摸瓜,问出那位藏在暗处、连太上老君都忌惮三分的师尊是谁。
卞庄本以为,这话一出口,孙悟空定要摔杯而起,拎棒子再闹一次凌霄殿。
可没想到,人坐得稳稳当当,酒照样喝,桃照样偷,半点没动火气。
这事卡在他心里好几天,今儿借着三分醉意,终于问出了口。
孙悟空晃了晃酒碗,咧嘴一笑:“贤弟啊,你真当俺老孙不气?”
“头回听见,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真想抡棒子砸了灵霄宝殿的匾额,再揪住玉帝胡子问问他,这‘齐天’二字,到底齐在哪?”
“可后来……俺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