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城刘府那场风波的消息,随着日月神教记者的快马,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那些报纸上印着公审青城派余沧海千刀万剐五岳剑派绑人妻小的标题,从报馆里一车车地拉出去,茶馆酒肆里人手一份,连街头巷尾卖炊饼的老头都能说上几句。
可真正让某些人心惊肉跳的,不是余沧海死了,而是他死的方式。那些报纸上写得很明白:福威镖局的家属几百号人作证,上百个青城弟子被逐一指认,该杀的杀、该放的放,一切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头到尾没冤枉一个好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青城派是罪有应得,可这道理一旦立住了,以后其它门派要是被人翻旧账,是不是也要拉出来公审一番?
少林、武当、昆仑、崆峒、峨眉、丐帮……但凡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名门正派,谁的手上没有沾过血?谁的家里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旦这些事被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什么名门正派、百年声誉,全都完了。
日月神教这番不只是杀人,还要诛心啊!
此时此刻,所有江湖正道都明白了。日月神教此番作为,已然不是一般的江湖争斗了,必须出重拳不可!
于是一夜之间,整个江湖正道都动了起来。平日里互为仇雠的门派放下了旧怨,互相看不顺眼的掌门坐到了同一张桌前。少林派出了俗家弟子快马送信,武当派道童往来奔走,五岳剑派各掌门书信频传,连昆仑和峨眉这些偏远门派也派人赶往中原。有人串联,有人写檄文,有人筹备粮草,有人联络朝廷关系,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一股前所未有的合力,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所有的正派人士都意识到:
一个幽灵,一个日月神教的幽灵,在武林的上空游荡!
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江湖的一切势力,少林主持和武当掌门,五岳盟主与崆峒长老,昆仑的剑仙和峨眉的尼姑,华山的君子剑和丐帮的叫花子,都联合了起来。
于是乎,各大门派的高手日夜兼程赶往嵩山,少室山下客栈再次爆满,连附近农户家里都挤满了借宿的武林中人。少林寺不得不临时辟出几间大禅房,供各派掌门议事,方证大师亲自出面迎客,大雄宝殿一时间好不热闹。
消息传到黑木崖的时候,江夜正躺在后山的石头上晒太阳。他听完天地风雷四门的密报,翻身坐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联合好啊,就是要你们联合!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往日里东西南北各占一方,光是走一遍就得两三年。如今都聚到少室山上,倒是省了我日月神教多少脚力。只需在少室山把你们一网打尽,我江夜立刻便是江湖霸主,这中原武林的气运自然尽数归于我手。
江夜高兴,日月神教的其他人也高兴。经历过与倭寇多年的厮杀,神教高层对军阵手段的厉害早就心知肚明。江湖打斗是个人的事,战阵冲杀是集体的事,这里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些正道高手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单打独斗的本事。没有严整的军纪,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刀盾火铳的配合,几百个掌门加在一起,也只是一盘散沙。
当年南宋襄阳城破之时,郭靖杨过这样的五绝级高手加上整个正道武林的精锐,在蒙古大军面前照样回天乏术。金庸武侠世界的高手再强也强不过军队,这是铁打的道理。
可就在众人都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的时候,角落里却有一人面色忧虑。这不是别人,却是日月神教的圣姑任盈盈。作为江夜的大弟子,任盈盈虽然因为父亲的死对江夜心怀芥蒂,但她毕竟是日月神教的圣姑。关键时刻,他还是以大局为重。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她当即面带忧虑道:
师父,还有诸位前辈,江湖正道固然不足为虑,可朝廷那边呢?我日月神教,本就是朝廷扶持起来制衡江湖正道的。我们若是灭了天下正道,江湖彻底失衡,朝廷岂会坐视不理?到那时大军压境,我日月神教实力虽强,难道还能跟朝廷的铁骑抗衡不成?
听到任盈盈的言语,日月神教的议事大厅中立刻陷入了沉默。在座的长老们大多经历过与倭寇的厮杀,比任何人都明白朝廷的可怕。别看如今大明朝腐朽衰败,可辽东铁骑的威名还在,几十万边军也不是摆设。若是真惹得朝廷动了真格,别说黑木崖,便是把日月神教在大员岛的基业都算上,怕也经不住朝廷大军的碾压。
童百熊却咧嘴一笑,摆了摆手道:
圣姑多虑了!托了杨廷和那个奸相的福,咱大明朝的正德小皇帝又落水了,听说这回比上次还严重,眼瞅着是撑不过去了。皇帝没儿子,龙椅空悬,朝中那些阁老们正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谁还有心思管咱们江湖上的事?等他们闹明白了,少说也得一年半载。咱们趁着这段时间把正道平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朝廷就算想管也晚了。
任盈盈却没有松口气,摇了摇头道:
朝局再乱,总有稳定的一天。若是正德皇帝当真驾崩了,朝中大局十有八九要落到杨廷和手里。此人手段狠辣、心机深沉,正德皇帝是他一手教导的学生,可他说下手就下手,半分师生情谊都不念。这等人物一旦掌控了朝廷大局,岂会容得下我日月神教在江湖上坐大?到那时他腾出手来翻旧账,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厅中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那些方才还兴高采烈的长老们面面相觑,都觉得任盈盈说得在理。
杨廷和这个名字在日月神教高层中并不陌生,这些年来江夜带着神教在江南做生意、发报纸、搞舆论,没少跟朝中的官员打交道,杨廷和的手段他们是领教过的。此人心狠手辣,做事从不留情,偏偏又位极人臣、党羽遍布朝野。若是他当真掌控了朝局,日月神教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厅中沉默了半晌,众人面面相觑,方才那些摩拳擦掌的热乎劲儿凉了大半,连童百熊都摸着后脑勺不说话了。眼见众人陷入沉默,作为教主的江夜却知道,自己须得站出来说话了。就见他先看了任盈盈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道:
盈盈,你这些年长进不少。
江夜如今一共有三个徒弟。除了任盈盈和曲非烟,他最近又收了林平之。
收林平之作弟子,江夜心里头有两层盘算。头一层是欣赏林平之这个人,此子在福州城外被青城派追杀的时候,宁可扮乞丐偷剩饭,也不肯仗着一身武功去抢普通人的东西,到了刘府之后该站出来的时候半点不含糊,这份担当在同龄人中实在少见。第二层盘算,则是冲着林平之的老子林震南去的。
林震南此人武功稀松平常,眼光也不怎么样。但要说做生意的本事,整个江湖里都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如今的日月神教家大业大,四大产业遍及两京十三省,账目往来繁杂,正缺一个像林震南这样的大管家来打理。
江夜把林震南一家从青城派手里救下来之后,当场便委以重任,让他总管神教在江南的产业。林震南自然是感激涕零,二话不说便接下了差事。江夜顺势收了林平之做徒弟,林家父子自此便算是日月神教的人了。
不过,虽然收了林平之作徒弟,江夜心里也清楚。这三个徒弟里头真正能挑起大梁的,还得是任盈盈。
曲非烟年纪太小,整日里蹦蹦跳跳没个正形。林平之倒是心性不错,可入门太晚、根基太薄,没有十年八年的历练根本撑不起场面。只有任盈盈,年纪虽轻,可心思深沉、行事老练,远不是同辈人能比的。
而且看过原着的人都知道,任盈盈在日月神教的地位从来都不简单。圣姑的名头听着像个虚衔,可实际上她才是日月神教真正说得上话的人。原着中从令狐冲到东方不败,再到她老子任我行,几乎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江夜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可这些事情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任盈盈乃是天生的权谋家,日月神教下一任教主的不二人选。他日自己飞升之后,这副基业交到她手里,比交给任何人都放心。
他今日当着一众日月神教高层的面这般夸赞任盈盈,目的自然是想借机抬升任盈盈的身份。如此水到渠成之下,任盈盈自然便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教主。
不过,夸完任盈盈之后,江夜又道:
盈盈方才说朝廷,说得不错,可却忘了一件事。朝廷能在江湖上搞制衡,江湖难道就不能在朝堂上也搞制衡吗?
他看着任盈盈和满堂长老,脸上挂着捉摸不透的笑容道:
不就是当搅屎棍吗?真以为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手段?他们朝廷会使,我们江湖中人便不会了吗?”
“杨廷和如今势大,士大夫们把持朝堂,那咱们完全可以帮着正德皇帝对付杨廷和。皇帝手里没兵没权,可他有大义名分啊!咱们日月神教有钱有人有火铳,帮他一把有何不可?”
“等杨廷和倒了,皇帝要是想独霸朝堂,咱们转头就帮那些士大夫对付皇帝。总之就是一句话,让皇帝和江南士大夫永远斗下去,让朝廷没完没了地内耗,谁也别想腾出手来管江湖上的事。
听到江夜居然想插手朝堂,厅中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还不等众人将这番话消化完,江夜却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远方的天际线道:
等朝堂上的事理顺了,咱们在东南的根基也稳了,便可以图谋更大的事。东边倭岛上现在乱得很,各种乱七八糟的大名整日里打来打去,正是咱们下手的好时机!”
“咱们日月神教完全可用屠刀把倭岛杀服了,然后挟持倭寇北上棒子,再屠戮女真占据辽东。随后整顿兵马,积攒钱粮,海陆并进,陆上直取中原腹地,海上占据南洋诸岛,成就一番千古未有之基业,岂不快哉?
江夜这番话说完,黑木崖议事厅里安静了足足有五六息。在场的人,包括任盈盈和向问天在内,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江夜。方才那些话的格局实在太大,大到了他们这些混了一辈子江湖的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平日里这些人在江湖上争地盘、抢产业、杀来杀去,已经觉得是天大的事了,可跟江夜方才说的图谋中原占据南洋成就千古基业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可偏偏江夜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听得人心里那股火腾腾往上冒。向问天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颤,童百雄更是呼吸都粗了几分,黄钟公捋着胡子的手抖了一下揪断了好几根。
在这些人眼里,江夜看到了炽烈的火焰,那是被点燃后熊熊燃烧的欲望!
不过日月神教也不全是利欲熏心之辈,向问天第一个回过神来,拱手道:
教主所谋甚大,但天下不是儿戏,还须得从长计议才是。
他是江湖老油条,做事向来求稳,虽然也被江夜那番话撩得心头火热,可理智告诉他还需冷静。
江夜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道:
向左使说得不错,天下大事确实不是儿戏。不过我说的那些图谋中原、占据南洋的话,那是将来的事。眼下日月神教的重点,还是经营海外。那海外虽然多是蛮荒之地,可岛屿无数,岛上的蛮夷孱弱不堪,全然不是我神教精锐的对手。即便我们暂时不能图谋中原,可打下几个大岛来割据称雄,难道很难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跟人在聊今天捕了几条鱼。可向问天听了,眉头微微一动。
他想了想,确实如此。大明朝如今海防空虚,东南沿海的倭寇都剿不干净,更别说派大军出海了。日月神教的精锐在东南跟倭寇厮杀了十年,论海战经验比朝廷水师都强。打几个海岛,对日月神教来说还真不算太难。
江夜见向问天的神色松动,便又开了口。这回他说话时,声音里多了一层旁人察觉不到的柔和力道,那是教唆者的非凡能力。这能力像一层薄雾般散了出去,轻轻裹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再说了,海上往来困难,朝廷想管也管不着。等日月神教把那些岛屿拿下来,我便将这些岛屿分封给在场的诸位兄弟。譬如向左使,若是有兴趣,将来在倭岛上弄个大名当当,如此称霸一方,不比在黑木崖当个光明使者快活?
向问天听到两个字,嘴唇动了一下。
他虽然沉稳,可称霸一方四个字落在任何一个练武之人耳朵里,都不可能毫无波澜。
江夜又转向童百雄:
童大哥更不必说了,你若愿意,南洋那些大岛上随你挑一个,弄个国王当当。虽然地方偏远了点,可那是实实在在的唯我独尊,不比在中原江湖上仰人鼻息要强得多?
童百雄听得也是连连搓手,憨厚的脸上全是笑意。
江夜扫了一圈众人,最后收拢了笑容,正色道:
至于中原朝廷,诸位更不必担心。朝廷的海军早就被那些江南大族给蛀空了。没了海军,朝廷实力再强又如何?他们派不出船来,诸位便可以在海外逍遥自在,立于不败之地。只等中原有了变故,咱们便齐齐杀入神州,逐鹿中原,图谋九五至尊之位,如此方才是真正的笑傲江湖!
听到这里,满堂人都是心潮澎湃。再加上教唆者非凡能力的推波助澜,每个人心里的欲望此刻都被无限放大,连黄钟公这等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也忍不住摸着胡子盘算起来。
当然,虽是如此,在场众人却都有着最基本的理智。江夜口中那个九五至尊之位,在场所有人都有默契,那是留给咱们日月神教江教主的。谁也不会去想,也不该去想。
如此,等到江夜那番宏图大业说完,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桀桀桀的笑声。
这笑声像会传染似的,一个接一个跟着笑了起来,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七八个,最后满堂的人都在笑。童百熊笑得最响亮,曲洋也忍不住笑了几声,连任盈盈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一时间整个黑木崖议事厅里桀桀声此起彼伏,震得梁柱嗡嗡响。
如此数日之后,江夜便带上了一个人悄悄下了黑木崖。那人身材瘦小、其貌不扬,腰间挂着一只药箱,箱子里装满了瓶瓶罐罐,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人名医平一指。
平一指此人医术通神,可性子古怪得很,素来有杀一人救一人的规矩,寻常人请不动他。但江夜是谁?天下第一高手兼日月神教教主,亲自上门请他出诊,,平一指便痛快地背起药箱跟着走了。两人一路南下,直奔京城。
京城里的情况跟童百熊说的差不多,正德皇帝躺在乾清宫的病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太医院的几个御医站在外间束手无策,一个个愁眉苦脸。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救,只是内阁的衮衮诸公早就跟太医院打过招呼,谁敢把皇帝治好,谁就等着掉脑袋。御医们左右为难,只好拖着。
江夜带着平一指趁夜潜入皇宫,靠着刺客途径的非凡能力在乾清宫的阴影中来去自如,连守夜的太监都没察觉。平一指给皇帝把了脉,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皇帝身上扎了几处穴位,又灌下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不过半个时辰,正德皇帝的脸色便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两天之后,皇帝能坐起来了,五天后便能下地走动了。
正德皇帝也不是傻瓜,连着两次落水,他早已经猜到是内阁动的手。如今他病好了,自然是施展各种手段,要和内阁斗法。于是皇帝跟内阁之间便彻底撕破了脸,朝堂上顿时刀光剑影,清流和保皇派斗得不可开交。
江夜这边也没闲着,他趁着朝中混乱,带着三尸脑神丹,在刺客途径非凡能力的掩护下四处活动。
他没有将三尸脑神丹喂给那些王侯将相,那些人位高权重,朝廷又不是当真没有良医。真要将三尸脑神丹喂给他们,指不定哪天解药就有了,反而白费力气。
所以江夜把药喂给了那些看似不起眼,却位置关键的人物。譬如司礼监负责算账的太监、后宫负责侍奉嫔妃的宫女、一些不得意的太学生,还有些整日里摆弄公文的低品级的小官。
这些人地位卑微,吃了药也没渠道和资源去解,只能乖乖听命。但偏偏他们位置关键,有的在乾清宫当值,有的在御膳房掌勺,有的在文渊阁抄写奏章,有的是内阁里跑腿的书办。
平日里没人会在意这些小人物,可江夜心里清楚,真到了要紧关头,这些小人物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卡住朝堂的运转。有了这些人做抓手,再加上日月神教有意在两边搞平衡,这朝堂以后永远别想安稳。
如此,朝廷上正德皇帝和内阁闹得不可开交。江湖上各路正道也是齐聚少室山,誓要剿灭魔教。而黑木崖这边,日月神教上下忙得热火朝天,五行旗整装待发,码头上的海船也备好了,就等着剿灭正道之后,便把人往大员岛送,可谓一条龙服务。整个笑傲江湖,从朝堂到江湖,从京城到少室山再到黑木崖,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笑傲世界的不列颠人,大明朝最大的搅屎棍,江夜此刻的心情却相当不错。
感受着体内的教唆者魔药已然完全消化,他满是得意道:
“瞧瞧咱这手段,什么叫真正的教唆者啊?什么叫人形自走天灾啊!我选择魔女途径,是真的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