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的意思?”宋明华问。
“命臣即刻北上,督运漕粮接济雁门。在三天之内就要出发了。”
萧玄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她的脸。
宋明华捏着急报的手指紧了紧。
三日。
她抬头看他时,正好和他对视上了一次。他的眼光很深很深的,仿佛隔过千山万水似的,在说再见了。
“太傅此去,多久能回?”
“运粮是急务,快则两月,慢则三月。”萧玄宴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下去,“要看北狄什么时候退兵。“
屋里静得能听见檐下滴水的声音。
宋明华把急报压在了桌子上,“那就赶快走吧,粮食的事情关系到生死存亡,不能耽误。”。
她的话说得十分稳重,就像在朝廷里的储君一样,一点没有私下的感情在里面。
萧玄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那么一点无奈,也有另外一些东西:
“殿下总是这样的吧?一遇到事情的时候,就把自己缩回到太子的那个壳里面去了。“
“太傅,孤本就是太子。”
“我知道。”
他小声地说:“我有时也会想,殿下你什么时候才能够为你自己卸下这个壳呢?”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殿下,臣走之前,还有一句要紧话。”
“太傅请讲。”
萧玄宴又转过身来,走到了她的面前。近的可以看清楚他的眼睛里有烛光了。
“回京之后,务必小心行事。”
萧玄宴皱着眉头说:“淑贵妃断了一条财路,她这种人绝不会坐以待毙的吧?她在江南折了顾鹤年,就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而殿下身上唯一能被她拿住的东西不是盐务,也不是军械。”
他顿了顿。
“是殿下这个人。”
“太傅的话我好像没明白。”宋明华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没有一点变化。
“殿下懂。”萧玄宴看着她的眼睛。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在她的手里。
“这是漕运营的调牌。我臣不在的时候,殿下要是要用兵,用船,用人的话,就可以凭这个来调动。江南到京城这一路,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铜牌入掌,还带着他的体温。
“太傅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不怕我会拿这个东西去做其他的吧?”
宋明华低下头看着那个牌子,他的喉咙都有些发紧了。
“殿下要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萧玄宴说得很轻松,“只要殿下还活着。”
宋明华抬头。
他退了几步,恢复了那种清冷又很端正的样子,向他说了一声好。
“臣,告退了。“
他转身,披风扫过门槛。
“萧玄宴。”
宋明华忽然开口,喊的是他的名字。
萧玄宴脚步顿住。
她走近他,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抬头看着他,伸手帮他把被雨水吹得有点乱的衣服整理好。
指尖隔着衣服碰到了他锁骨的地方,两个人都是一愣。
“路上小心。”宋明华提醒他。
“雁门天气比较冷,你多带上一件厚衣服吧。大皇子这个人,据说脾气很不好,太傅最好不要和他争执的。”
“殿下就连大皇子都开始惦记了。”萧玄宴低笑着说道。
“孤是惦记军粮。”
“嗯,我知道了。”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小手,紧紧地握着。
“殿下。”
“嗯。”
“等臣回来。”他低着头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殿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俯身,在她额角上落了一下。
宋明华整个人定住了。
萧玄宴已经松开了手,转过身来大步走出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她站在门边上,望着他那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早晨的雾气中,好久才用手摸着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烫着。
“殿下”,时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小声的说:“太傅他......”。
“备车”,宋明华放下手中的活儿,用平常的声音说:“到盐运司的大牢里把温崇提审。”
“殿下身上还有伤——”
“时秋。”宋明华回头看她一眼。
时秋立刻闭了嘴。
盐运司的大牢非常阴冷潮湿,墙角还堆放着没有清理干净的账箱子。
温崇跪在堂下。
他往日里那副油光满面的富态全塌了,现在是青灰色一片。
宋明华坐在堂上,没有说话,只是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把它推到堂下去。
“温大人,这通泰场的额外损耗是三万七千两。孤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这个地方。”
“殿、殿下,这、这是河工上支的……”温崇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河工?”宋明华笑了一声,“青沙湾的堤坝,内里全是朽木,你倒说说,这三万七千两,是买了朽木,还是买了你头顶上这顶乌纱?”
温崇抖了一下,忽然磕头像捣蒜一样说:
“殿下!臣冤枉!这都是顾总商,都是顾鹤年逼着臣做,臣也是被拿了住的把柄,不得不听他了。”
“什么把柄。”
“臣的儿子现在在北京的官缺上等着呢。柳家给我的儿子使了一点钱,如果我不听他的话的话,这个官缺就要被取消了。”
“所以你就拿几万老百姓的生命,来换取你儿子的一个缺。”
温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拖下去,先关着他。”宋明华把账册合上了。“他嘴里还有东西,不要让人靠近。”
“是。”
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温崇突然抬起头来,颤抖着说:“殿下!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或许可以将功赎罪。”
“说。”
“顾鹤年临出事那晚,跟臣说过一句话。”温崇咽了口唾沫。
“他说——太子这条命,京里早有人出价了,我不过是替人跑个腿。臣当时只当他是嘴硬,现在想想……”
宋明华握着账册的手指停了。
“他说,京里有人,不等太子回京。”
堂上一时死寂。
宋明华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牢。
太阳晒得很厉害,把石头晒的都快变成白色的了。她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淑贵妃。
不等回京。
那就是说,回京这一路,也不会太平。
“殿下。”沈望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青色的衣服,袖子挽起来,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在一个阴凉的地方站着,脸上带着一种很温和的笑容。
“审完了?”
“审完了”,宋明华走下了台阶。
“沈大人昨天夜里审出了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