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脚步声,淑贵妃即刻招手,道:“是太子到了,快来坐下说话。这是本宫的侄女柳玉玲。”
该姑娘听闻此言,旋即起身,行福礼,声线低微恰似蚊鸣:
“臣女柳玉玲,向太子殿下、裴世子行礼。”
言毕,悄然瞥向宋明华,而后低下头。
“都是自家人,无需如此拘礼。”淑贵妃牵住柳玉玲的手,向宋明华方向稍作推送,“玉玲,还不速为殿下布设席位?”
“无需劳烦柳姑娘。”宋明华向旁侧稍作避让,自行移步至桌边落座,“您此番盛意,我岂敢推拒。课业繁重,可稍坐片刻,已然倍感叨扰。”
“你这孩子,只知倾力勤学。”淑贵妃含笑意调谑,亦落座,向旁侧宫女递出示意眼色:“去传备餐食。”
裴昭野紧挨宋明华落座,将手肘置于桌面,于旁侧轻拍宋明华,压低语声言道:
“你看她此番情态,何其娇弱,显然是淑贵妃授意后故作怯态,你切勿心软。”
宋明华执起茶杯抿饮一口,未予理会,仅以眼角余光向柳玉玲方向扫过一眼。
姑娘身着水粉色上衣,肩窄腰细,垂眸抚弄帕巾,看着仿若十分温驯。
但是她的手部攥紧,指甲缝已然泛白。
宋明华觉得这人大抵并非娇弱之态,她似是颇为紧张。
须臾间餐食被端送上来,均为新鲜时令菜品,淑贵妃含笑着向柳玉玲微抬下颌,“你还不速为殿下布设。”
“是。”柳玉玲旋即起身,执公筷夹取菜品,正预备向宋明华的餐碟中放置。
她的手微颤,所夹的笋片忽然偏斜,半盏酒水沿桌面淌落,恰好溅至宋明华的衣袖之上。
“殿下恕罪。臣女并非刻意。”柳玉玲惊得面色全无血色,即刻取帕巾擦拭宋明华的衣物。
宋明华向旁侧避让一下,她未接言,仅以眼角余光打量柳玉玲。
宋明华往后一仰,避开了她的手,淡淡道:“无妨。”
裴昭野“啪”地放下筷子,脸一沉:“怎么回事?连个菜都夹不稳?贵妃娘娘宫里的人,就是这般规矩?”
“昭野!”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声,紧接着一个穿着宝蓝色翟衣的妇人走进来,眉眼端庄,正是镇国公夫人,裴昭野的母亲。
她快步进来,先冲淑贵妃行礼,又转头瞪了裴昭野一眼,“怎么跟柳姑娘说话呢?没点分寸!”
“娘?你怎么来了?”裴昭野一愣。
“本宫请裴夫人过来坐坐,说说话。”淑贵妃笑着打圆场,“多大点事,不过是手滑了。玉玲,还不快退下去收拾收拾。”
柳玉玲咬着唇,福了福身,退到了淑贵妃身后。
裴夫人走到宋明华面前,笑着打量她:“殿下倒是越发周正了。前些日子秋猎受惊,我们家昭野回来念叨了好几天,总担心殿下伤着。”
“劳裴夫人挂心,孤没事。”宋明华微微颔首。
“娘!你胡说什么呢!”裴昭野脸腾地红了,急得挠头,“我那是担心兄弟!再说了,太子殿下是储君,我关心两句怎么了!”
“瞧你急的。”裴夫人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又看向宋明华,“殿下今年十八了吧?说起来,我们家昭野也就比殿下小半岁,他父亲天天念叨,说该给他说门亲事了,可这孩子皮得很,谁家姑娘都瞧不上。”
“娘!”裴昭野更急了,偷偷瞟了宋明华一眼,见她垂着眼喝茶,神色平淡,心里莫名一堵,梗着脖子道,“男儿志在四方,我要建功立业的,早着呢!”
淑贵妃言道,“太子殿下也该考量婚事,玉玲性情温良,针线女红样样出众,安置在近侧侍奉亦很妥当。”
她注视宋明华的神态,等候其回应。
宋明华搁置茶杯,抬眸莞尔:
“娘娘说笑。当下漕运刚厘清头绪,盐政积弊尚多,江南的秋汛亦将临。国事如此繁冗,儿臣怎有心力顾及儿女私情?
父皇始终教诲儿臣,身为皇子第一要务便是考量江山社稷的事务,臣绝无可能因私人事宜贻误公事。”
她句句以圣意压人,又占据勤政的由头,淑贵妃面上笑意微滞,旋即又舒展:
“你这孩子,向来如此明事理。不过是纳侧妃,何谈贻误国事?近侧有人照料,反倒可安心处置公务。”
“娘娘盛意,”宋明华起身微微欠身,“只是儿臣今日尚有若干策论需完成,萧太傅明日亦有一桩查访事务,臣不敢耽搁。娘娘若无其余事宜,臣先行告退。”
她态色恭谨,却全无转圜空间。
淑贵妃心下郁结,亦无由强留与其续谈:“既然你如此,本宫便不留你。改日得暇再来赴宴。”
“儿臣告退。”宋明华微微颔首,旋即转身往长春宫外行去。
裴昭野连忙跟上,临走还不忘冲柳玉玲哼了一声。
两人出了长春宫,晚风一吹,裴昭野才松了口气:“可算出来了!我就说淑贵妃没安好心,那柳玉玲笨手笨脚的,指定是故意往你身上泼酒,想跟你近身接触!”
宋明华走得慢,脚踝还有点隐隐作痛,闻言侧头看他:“裴世子倒是看得明白。”
“那是!”裴昭野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挠挠头,“不过……我娘怎么也去了?淑贵妃请她来做什么?”
“自然是想探探镇国公府的口风。”宋明华淡淡道,“看看裴家是站孤这边,还是站二皇子那边。”
裴昭野立刻急了:“那还用说?我裴家肯定站你这边啊!我跟你可是过命的兄弟!”
宋明华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哦?那方才裴夫人说给你议亲,世子怎么看?”
“我不娶!”裴昭野脱口而出,说完脸又红了,别别扭扭道,“我……我还没建功立业呢,娶什么媳妇。再说了,那些小姐娇滴滴的,麻烦得很。”
他说着偷偷看宋明华,见她嘴角噙着笑,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柔和了许多,心跳忽然就快了两拍,连忙别开脸,嘟囔道:“反正我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