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可骗不过臣妾,旁人瞧不出来,可臣妾时时都注意着您,怎会看不出来?”
容玠默然。
她捏了捏他的手指,“前朝的事,臣妾不懂,也不知道什么才算权衡得失。”
“臣妾只觉得,旁人总想着皇上是天子,应当顾全大局,便觉得叫皇上受些委屈也是理所当然,可臣妾不喜欢这样。”
午时日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间,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光,恰巧春风涌入,拂动她鬓边碎发。
难得见她这样干净纯粹的时候。
容玠眸色微动。
“皇上身为天子,顾念旧情,偿还恩义,不愿亏待忠臣良将,是因为皇上心里装着江山百姓,不该成为旁人逼迫皇上的东西。”
“于天下人而言,皇上是个好君王,在臣妾眼里,皇上只是这世上最顶天立地的男子。”
她仰起脸,认真看着他,嗓音温婉和煦,“所以臣妾希望皇上高兴些,至少在臣妾这里,您不必时时都做那个无所不能的天子。”
容玠原以为她是个没心没肺的。
没想到她是真的能参透他的内心,洞悉他的情绪,但又不带着目的,像旁人那样,争先恐后做个谋士,给他出谋划策。
任谁都会被这样美好的女子所吸引。
他往后一靠,朝她展开双臂,“过来,让朕抱一下。”
那股浅淡的玉兰花香随之盈了容玠满怀。
江稚鱼搂着他的脖子催道,“皇上抱臣妾去小憩嘛,臣妾好困了。”
容玠应下,抱她去了后殿。
他本以为自己睡不下,可软香温玉在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萦在鼻端,竟也跟着睡了过去。
只是没睡多久,殿外便传来何公公的声音,“皇上,徐太傅在殿外候着,说有要事同您相商。”
容玠睁开眼,双目清明,眉间难掩郁色。
垂眼看了眼女子的睡颜,心里舒坦多了,这才轻手轻脚起身更衣,没将她吵醒。
宣政殿内,徐太傅一身绯袍,见容玠入殿,忙俯身行礼。
“臣参见皇上。”
容玠在御案后坐定,虚抬了抬手,“老师不必多礼。”
徐太傅身量瘦长,方才四十有九,却已两鬓斑白,面容苍老。
从前容玠颇遭先帝厌弃,不得人心,屡遭斥责,唯独徐太傅尽心辅佐多年,直至容玠登基,他这个帝师也成了清流文官之首。
这些年,君臣之间或因嘉嫔生了些嫌隙,即便如此,私下无人时,容玠仍唤他一声老师。
二人先议了小半个时辰朝政,说的是春闱有人贩卖考题一事。
待正事议毕,徐太傅合上手中奏报。
“皇上,臣知道您顾念旧情,对臣和嘉嫔娘娘多加照拂,只是臣这个女儿行事实在没规矩,时常惹祸放肆,还望陛下能宽恕她一二。”
容玠微然一笑,“朕幼时处境艰难,若非老师,未必有命登临帝位,柔则又与朕自幼相识,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朕待她自然非比寻常。”
徐太傅不敢居功,欠身道,“皇上是重情之人,实乃臣的荣幸。”
他又问,“昨日臣的夫人入宫,听闻嘉嫔娘娘又被禁足了,可是又惹怒了皇上?”
容玠扯起谎来面不改色。
“柔则同朕生气,口出狂言,触犯了宫规,为了以正视听,朕不得不罚她,叫她思过一月。”
徐太傅当即跪下,“娘娘真是糊涂啊!从前在家中她便是爱使些小性子,如今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还不思悔改,都是臣教导不力,还请陛下责罚!”
“这些年,皇上对嘉嫔娘娘的照顾,臣都知道,臣只求皇上,若有一日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请陛下开恩留她一命,哪怕叫她孤寂度日,终老不得见天日......”
容玠亲自扶他,“老师,朕希望不会有那一日,更不愿因此叫老师与朕离心。”
“老师的恩情,朕不会忘,若柔则当真错到不能回头,朕会依老师所言,届时,也望老师不要怪朕无情。”
徐太傅眼眶微热,再次俯首,“臣谢皇上恩典。”
这样便够了。
他这个做父亲的,能为女儿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容玠仍扶着他的手臂,神色自若。
徐太傅缓了缓,又道,“至于旁的,是皇上多虑了,为君者,原就难两全,皇上能使百姓无忧、山河稳固,便已无愧于心。”
容玠会是个好皇帝,明断朝政,运筹帷幄,也能善用臣下,至于他于私情有多淡漠薄情,非世人评述君王的凭据。
他身为臣子,也不可太贪心呐!
-
而永乐宫里。
嘉嫔坐在妆台前,摘下了面纱。
脸颊上的红肿已消了大半,只还有几处留着浅浅的印子。
她凑近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刺眼,“月芩,本宫是不是毁容了?如今这副模样,是不是更比不上宜嫔了?”
月芩给她擦着药膏,“娘娘别这样说,这印子得慢慢消,您原就生得美,养好了怎会输给宜嫔娘娘?”
嘉嫔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声。
“皇上现在眼里只有宜嫔,便是本宫的脸从未受过伤,在皇上看来,怕也比不上她好看。”
她又想起那夜钟粹宫窗上的人影,手里的面纱被攥得皱成一团。
钟粹宫窗上两人相拥的影子又浮上心头。
她攥着面纱,将面纱揉得皱成一团。
月芩见她眼眶又红了,趁机开口。
“奴婢前些日子听几个小宫女说,太医署有位医监,最擅美容养颜,宫中一些主子用的养颜方子,便是悄悄从他那里取来的,兴许他不止有法子让您容颜恢复如初,还能胜过从前呢。”
嘉嫔很是感兴趣,“此话当真?”
“奴婢也只是听她们说起,不敢打包票,不过娘娘若愿意,待您解了禁足,奴婢便去太医署问问。”
嘉嫔望回铜镜,指尖轻轻碰了碰颊上的印子。
若能等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她要在皇上千秋宴上艳压群芳,夺回陛下的视线,从宜嫔手中抢回本属于她的一切。
“你打点打点外头的几个侍卫,就说本宫面容久久不愈,要叫那个医监来替本宫看伤。”
“是。”月芩应声退下,掩盖去眼底一抹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