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眼神无奈,“这就好啦,大哥你这样,要是在别家,会变成一大家子的老黄牛的。”
“我不傻。”林钢蛋把垂落的包袱往肩上放,黝黑的脸上写满严肃,“咱家没有欺负自家人的人。”
“咱家当然没有,我说别人家呢。”林漾一手拎着最轻的包,另一只手扶着大哥身上的大包小包,兄妹俩往回走。
林钢蛋垂眼看着妹妹,心里满足极了,“娘说我傻人有傻福,人虽然不聪明,但是运气好,我也觉得我运气好,你看,我都进城了。”
“娘胡说呢,我觉得大哥很聪明。”林漾从不觉得大哥不聪明。
他是那种大智若愚的人。
不是这样,他能让下面的弟弟妹妹服气?
“评判一个人聪明不聪明的标准不是看某一个方面。”林漾没多说,等大哥在厂里站稳脚跟,这自信心自然就有了。
姚槐花瞧见林钢蛋的第一眼,说了句:“瘦了,好像还……更黑了。”
当娘的瞧见一段时间没见的子女,通常都说这么句,然后母爱开始泛滥,等见的多了,就开始烦他在自己眼前晃悠,没眼色。
这会大儿子刚进城,姚槐花还是稀罕的。
林漾说:“瘦?吃几顿我爹做的饭就补回来了。至于黑,进了厂,不见太阳,慢慢就捂白了。”
“说的也是。”姚槐花很赞同这话。
林钢弹来的时候不光带着自己的铺盖,还带了一麻袋的菜,有南瓜、冬瓜、大白菜和胡萝卜等。
钟秀梅知道自家男人大概率是和公婆、还有小姑子一家一起吃的,很大方,收拾了不少家里过冬的菜,又在村里换了些。
礼多人不怪。
“拿了这么多菜,不错,让你爹晚上做点好的,庆祝你进厂。”姚槐花说。
林钢蛋不想麻烦爹娘,忙摆着手,“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
“大哥不用有心理负担,因为我们平时就这么吃。”林漾往林钢蛋手里塞了个搪瓷缸。
“喝水。”她随意地说,“这个缸子是新的,以后就是大哥的水杯。”
林漾从小讲究,她喝水的杯子,谁也不能用。
结婚有条件以后,一有机会就收集水杯和毛巾,家里就这东西不缺。
“漾漾还是那么讲究。”林钢蛋笑着说,捧着搪瓷缸像捧着宝贝,“我也是有搪瓷缸的人了。”
又冲姚槐花说:“娘,把手帮我缠一圈线吧。”
他是汗手,人也糙,用啥都废,怕把杯子漆弄掉。
姚槐花就喜欢给家里的东西包套,闻言笑着答应,“成,等会就给你缠。”
林钢蛋笑的高兴极了。
他喝一口水,甜滋滋的,那心瞬间像染了蜜,“咋还放糖了,我一个大男人喝啥糖水。”
“家里人都喝,漏下你算什么。”林漾白眼一翻。
林钢蛋心里感慨,小妹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他真高兴啊。
朴实的汉子一身的力气,也闲不住,在院子劈起柴来。
顾家用蜂窝煤,也烧柴火,柴火是一个孤苦少年背来的,林漾给他一些果腹的粮食,等价交换。
林漾瞧着大哥满身干劲的样子,摇着头进屋躺下休息。
下午,林漾带上林钢蛋到厂里报到。
妥善收好粮食证,工作证,林钢蛋正式成为一名光荣工人。
他怔怔地看着工作证上的自己的名字,眼神有些恍惚。
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漾漾,要不你掐我一下?总觉得在做梦。我不是做梦吧?我这样的,居然能当工人。”
林漾往大哥嘴里塞了一颗糖,“甜吗?”
“……甜!”林钢蛋愣愣地说,“真甜。”
“能尝到甜味,就说明是真的,不是梦。”林漾拉着大哥往厂外走。
“梦里才有糖。”林钢蛋小声嘀咕。
林漾没听见,她扭头,“什么?”
林钢蛋撞进那双清润的、干净的眼睛,一瞬间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粉雕玉琢的妹妹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回头看他一眼,清亮的小嗓音响起,喊着‘大哥,我以后一定了不起,等我变得了不起,也帮大哥实现自己的愿望。’
又问他,大哥的愿望是什么?
少年林钢蛋憨厚地笑着,说道:‘当工人吧,给家里买肉,给你买漂亮的花裙子。’
‘也很了不得啊。’小姑娘真心实意夸一句,又拍拍胸口,‘我帮大哥一起实现。’
没想到多年后,妹妹真的帮自己实现了。
林钢蛋笑了,心里的不确定散在风中。
他真的真的,能给妹妹买花裙子了。
“漾漾,谢谢你。”
林漾愣了下,嘴角不自觉上扬,“我画过的饼,总要给你塞到嘴里啊,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你还记得?”林钢蛋惊讶。
“当然,我记性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林漾眉眼得意,绝口不提上一秒才想起来。
某一瞬仿佛时空交叠,她忽然就想起来了。
“是,你从小就咱家记性最好的。”
兄妹俩一路聊着天,回到家里。
到家的时候,顾明诚居然在。
“大哥。”他跟林钢蛋打招呼,眉宇间皆是温和,“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林钢蛋略微有些局促,又道谢,“工作的事,谢谢妹夫。”
顾明诚摆摆手,淡声道:“应该的,我刚工作那几年,大哥替我和漾漾照顾三个崽,我们都记在心里。”
林家人要是像他大嫂卫家那边的人,他不会向厂里要工作名额。
“妹夫见外了,三个崽叫我一声大舅,我照看他们是应该的。”林钢蛋面容严肃。
想起媳妇让他带来的钱,他从行李的最深处扒拉出来,送到林漾面前。
“什么东西?”林漾问,她猜测,“钱啊?”
“买工作的钱。”林钢蛋说,“暂时只有一百八,不够的我发工资慢慢还。我也签欠条。”
林漾看也没看那钱,笑说:“大嫂做手工赚的钱全给你拿来了吧?”
林钢蛋挠挠头,“是。你大嫂说你要养三个孩子,压力大,让我先给一部分。”
剩下的每月发工资了还。
至于爹娘的工资,林钢蛋和钟秀梅都没惦记。
钟秀梅觉得,他们是大房,按理来说要养老的,小姑子这个外嫁女把爹娘接进城,给他们找到工作,他们月月有工资,以后有养老金,这是给他们两口子减轻负担呢。
要是再惦记公婆的工资,那太贪心了。
所以两口子默认公婆的工资该帮衬小姑子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