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夕阳西下。
姚槐花和林有粮来到县里,径自走进邮电局营业厅。
四点三十五分,电话响起。
姚槐花从话务员手里接过话筒,不熟练地放到耳边。
话筒里传来林漾熟悉但略变调的声音。
“……娘,我给你找了份工作,你到大队部开个介绍信就坐车来城里,就这事,有问题没,没问题挂了,电话费贵。”
姚槐花头像被打了闷棍,半天回不过神。
“咋了?漾漾说啥了?”林有粮着急地问。
姚槐花猛地回过神,嗓音陡然拔高,“漾漾啊,你刚说啥?你给我找了份工作?!!”
问完话,想起自己不认识几个字,语气慌乱地说:“我连字都不认识,啥工作能要我?你这个臭丫头,专门打电话涮你老娘啊。”
“没涮你,是真的。”林漾说话语速很快,“是废品回收站的工作,有住的地方。娘,你来呗,还能帮我看看孩子,三个崽,我有点搞不过来。”
后面的话自然是半真半假。
管孩子累人是真的,但有双胞胎做帮手,不至于搞不过来。
“娘,你先来嘛,咱们见面说,别忘了开介绍信哈,挂了挂了,电话费贵死了!”
尾音才落,电话已挂断。
林漾付了两斤大米的电话费,肉疼的离开传达室。
姚槐花那边也付了一毛钱的传呼费。
她满脸肉疼地掏钱,“接电话也要钱啊?”
话务员微笑,“要的。”
两口子离开邮电局。
林有粮着急地问:“漾漾说了啥?啥工作?你要去城里了?!你去城里,那我呢?”
“啥情况还不知道呢,我先去城里问问。”姚槐花说。
“还有啥好问的,我听下来漾漾说的很清楚,她给你找了份工作,让你去上班呢,咱俩是两口子,有啥好瞒的。”林有粮心塞不已,想到要跟老妻分开,心里不得劲。
姚槐花没心思理会老头子的墨迹,催促着,“赶紧骑车回家,我还得找大队长开介绍信呢。”
林有粮闷头坐上从大队长借来的自行车,后座一沉,他蹬着车往大队赶去。
一路上都没说话。
姚槐花惦记着林漾说的事,心里一会喜,一会忧,也没时间搭话。
林有粮更气闷,脸黑黑的。
虽如此,还是跟着媳妇一同去开了介绍信。
林星火最先看出亲爹的情绪不对劲,用破烂毛巾擦着汗,一屁股坐到他爹边上。
“爹,你咋了?我姐说啥了,我咋觉着你这反应不对劲呢?我姐没出啥事吧?”
烟雾模糊了林有粮的脸。
“少瞎咧咧,你姐好着呢,你爹我不好。”
林星火挪了挪屁股,靠近他爹,小小声问:“我娘招惹你了?”
“臭小子问这么多干啥,有时间把院里的苞谷脱成粒,没事少瞎打听。”林有粮烦的很。
林星火没受打击,笑呵呵地说:“我猜对喽,就是我娘招惹的你,爹你不敢跟我娘发火,所以只能自己憋着。”
在他快挨亲爹的爆栗时,姚槐花走出屋,喊道:“在家的都来我屋,我有话要说,小孩子待院子。”
钟秀梅和王菊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睛看出相似的疑惑。
没时间议论,两人和林钢弹几人进了公婆房间。
乡下没那么多讲究,晚上睡觉的屋子,也做待客用。
“娘,你想说啥?”刚坐定,林大炮着急地问。
姚槐花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明早要跟你爹去城里找漾漾,当天不一定能回来,家里的活,你们多上点心。”
林钢弹顶着一头问号,“咋突然要去城里找漾漾?不是漾漾出了啥事吧?”
“没啥事。”姚槐花摆摆手。
随即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你妹妹打电话来,说她给我找了份工作,让我去看看,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菊猛地站起身,“啥?工作?”
“小姑子给娘弄了份工作?”因为太震惊王菊的声音有些尖利,“娘这么大年纪了,又没啥文化,啥工作能要你……”
正说着,林大炮给嘴快的憨媳妇一个肘击。
他咬牙,“闭嘴!”
疑惑谁都有,可也没人像她这么不长脑子啊。
净说些让人火大的话!
王菊反应过来,脸色僵住,默默低下头,不敢看婆婆的脸。
姚槐花今天心情好,懒的收拾老二媳妇,却也没心情再说其他了,“行了,就这事,都散了吧。”
众人离开。
王菊憋不住话,找上妯娌,压低声音问:“大嫂,你说娘说的是真是假啊?小姑子真给她找了份工作?!不能吧?”
“在屋里的时候,我说话是不中听,但也是实话呀,娘是不认识几个大字,不是说城里的工作都要文化人吗?”
婆婆算啥文化人。
钟秀梅比王菊有见识点,她思索着,说道:“城里那么大,总能找到不需要文化的工作,没准儿漾漾运气好呢。”
婆婆能当工人对家里有好处,她羡慕,也支持。
“别管这么多了,一切等娘从城里回来就清楚了。”
王菊不再多问,脑子却停不下来,晚上睡觉做了整晚的梦,梦见自己成工人了,她再回娘家打秋风,爹娘兄嫂不再用复杂的眼神看她,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巴巴送到她面前……
梦有多美,现实就有多骨感。
醒来后,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王菊叹气。
“又在发什么病?”林大炮忍不住问。
王菊幽幽道:“大炮,你说咱家有住上砖瓦房的一天吗?”
林大炮穿鞋的动作顿住,看着她的表情在看一个痴人。
……
姚槐花和林有粮是中午到的顾家。
老两口没空手,带着一半攒下的鸡蛋,干蘑菇,新鲜蘑菇,林星火挖的荠菜,还有自留地里的蔬菜……
一进四合院,先碰上了同村的寻梅。
“大梅,头咋伤了,没事吧?”姚槐花看着寻梅头上的纱布,关心地问。
你谁呀?
寻梅神色陌生,瞥一眼林有粮手里的破麻袋,眼底闪过嫌弃。
“……没事。”她勉为其难地回答。
给面前的两人打上“不重要”的标签。
话音落下,寻梅寻着记忆朝徐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