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
陈卫东将东西收入空间,看看房间没异样,这才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名长相清冷,身材高挑,穿着天蓝色布拉吉的女同志,她身边还站着两名年纪稍大的妇女同志。
陈卫东心里咯噔一下。组织部的人亲自上门,这排面不小。
“你好陈卫东同志,我是组织部的邵桦,过来关心一下你的工作和生活情况。”
清冷姑娘主动伸手,手指修长,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陈卫东侧身让开门:“进屋说吧。”
邵桦走进屋,目光扫了一圈。本以为基层技术员宿舍会脏乱,毕竟单身汉嘛,袜子挂在床头、饭盒长毛是常态。结果油包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外屋,物件齐整,被褥叠得跟豆腐块似的。
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暖意。
“陈卫东同志爱国卫生运动觉悟很高,该让公寓候班楼的同志都来看看、学学。”
旁边两位妇女同志笑着附和:“到底是大学生,觉悟就是高。”
陈卫东心里快速盘算。能让妇联工会的老同志都注意说话分寸,这位邵桦身份绝对不简单。
心里顿时有了成算。
“陈卫东同志,你的组织关系已经正式调入铁道部,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才。工作还习惯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邵桦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秤砣,压得实。
陈卫东立刻表态:“工作非常习惯,生活没有困难,请组织放心。我一定保持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定力,发扬越是艰险越向前的斗争精神……”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顺嘴过头了。没办法,这年头表态就得这么表,表少了显得不积极,表多了显得不真诚,刚刚好才行。
邵桦满意地点头,一一记录在案。陈卫东偷瞄了一眼,那笔记本封皮都磨出毛边了,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的。
接着邵桦又问了他发明研究的思路来源、相关技术公式的出处,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细致深入。那架势不像组织部谈话,倒像技术答辩。
陈卫东一边答一边冒汗。有些公式他其实是上辈子在工厂里用惯了的,解释来源还真得费点脑子。
“那套通风计算公式,是我结合了苏联莫尔查诺夫教授和国内孙士贵快速投煤法两方面的经验,重新推导的。”
邵桦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追问苏联教授的事,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陈卫东暗松一口气。
询问完毕,邵桦起身:“孙主任、周干事,我的询问完成了,接下来交给你们。”
说完先行离开。走路带风,裙摆都没怎么晃。
门一关,孙主任和周干事明显松弛下来,像是刚考完试的学生。
孙主任拉了把椅子坐下:“小陈啊,别紧张,邵处长就是这脾气,问得细。”
陈卫东心想,果然是处长,嘴上却说:“应该的,组织关心嘛。”
周干事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开始事无巨细地普及机务段生活福利。
“日常用品领取的时间段,你记一下,每月五号和二十号。上班必须穿工作服,天还没凉秋装就已经开始发了,雨衣雨鞋配齐,不用自己买。”
陈卫东点头。
“食堂有补贴,你每月交十二块钱伙食费,粮票上交,剩下的段里补。肥皂、卫生纸、夏天驱蚊的六六粉都按时发,工会还组织义务理发,两毛钱的理发钱都能省。”
孙主任在旁边补充:“单位发免费电影票、洗澡票,职工洗澡免费。洗澡票还能给家属用,家里来人了带去洗,不花钱。”
陈卫东心里一盘算。自己在食堂吃饭,每月粮票基本都上交,还有十二块钱伙食费,其余生活用品铁路全包。
工资根本花不完。
怪不得都说进了铁道部一辈子不用愁。铁老大、电老虎,江湖名号不是白来的。上辈子他听过这些说法,那时候还以为是吹牛,现在一算账,还真不是吹。
“还有,你单身,宿舍是标间待遇。以后结婚,段里优先分房,按工龄和职称排,你这个大学生身份,加分不少。”
周干事翻了一页纸:“另外还有一项,凡是技术革新获奖的,段里额外奖励工业券和购货本。你上次那个表彰,工业券下个月就能领。”
陈卫东眼睛一亮。工业券这东西,比钱还金贵。买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光有钱没券就是白搭。
最后在两位同志的引导下,陈卫东买了一百块钱的国家经济建设公债支援国家建设。
说不心疼是假的。一百块,他攒了挺久。
但他嘴上说:“应该的,国家建设人人有责。”
又花十块钱加入职工互助会,以后生活遇到困难可以支取应急,还款灵活,可以月还也可以工资扣。
周干事解释:“相当于大家伙凑个份子,谁家办大事手头紧都能用。”
陈卫东心想,这不就是年代版备用金嘛。行,组织想得挺周到。
组织上的人走后,陈卫东关上门,坐在床边清点家底。
原本存款二百六十五块,买公债加互助会花了一百一,还剩一百五十五块。
粗粮票都换餐票吃完了,细粮上个月给奶奶买了一斤挂面,剩下的也用完了。这月细粮还没动,再加上表彰奖励的十斤富强粉票。
他心里有点激动。
从1950年3月起国家就改了粮食加工标准,提倡“九二米”“八一面”,市面上卖的普通面粉都是八一面。富强粉是一等粉,用小麦最核心的部分磨的,粉质细、颜色白、价格高,专做高档面食,平时见都见不着。北京户口春节才供应半斤。
他打算回家带一斤尝鲜,剩下的留着人情往来、应急备用。
算完家底他忍不住感慨。吃喝有粮票工资兜底,生病有医疗,住宿交通有津贴,就算月月光都不焦虑。
怪不得这年头的人都想进国营大厂,进了厂就跟进了保险箱似的。生老病死,厂里全管。
他把钱票收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还得干活。
蒸汽机车技术改造小组因为陈卫东获奖受表彰,个个干劲十足。
姜文玉把舞会上赢的三瓶青岛啤酒擦得锃亮,小心翼翼摆在技术室桌子上当庆功酒预备。
周成仁和孙庭柱一人抱着一瓶耍宝,捏着嗓子学广播腔。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风行全国的青岛啤酒?”
“为啥风行?”
“因为它含有丰富的矿物质和维他命b,常饮不但无害,反而强身;开胃健脾,还能治脚气病、风湿病、肠胃病……”
陈卫东和于学诚从图纸堆里抬头,看着俩人耍宝都乐了。
王福友一脸期待:“希望早点把蒸汽止阀研究出来,早点喝上这强身健体的啤酒。”
陈卫东收起笑,安排工作:“那就努力干活。王福友,今天平顶铣床的工序必须敲定,马上就要进实操阶段,有问题提早反馈,坚决不能拖后腿。”
王福友拍胸脯保证:“这就去车间先做理论模拟,把结果记录下来。”
陈卫东点头:“你那边结束,咱们开碰头会。”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喊:“黄主任让去大技术室开碰头会,遇到点问题。”
陈卫东拿起笔记本和钢笔,招呼大家一起过去。
一行人来到大技术室,两边工程师相对而坐。骆总工见了陈卫东简单打了个招呼。
“蒸汽止阀改进顺不顺利?人手不够尽管开口。”
骆总工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陈卫东的项目是洪副总工亲自挂帅的,前途看好。自己马上要去支援三门峡,临走前想塞几个自己的学生进去,一直没找着契机。
正好借这次合作顺水推舟。
黄主任接过话头,分发2133机车的数据。
“这是ㄇㄎ1型—2133机车,咱机务段出了名的‘费煤大王’。各种办法都试过了,清理锅炉、司炉熟练掌握孙士贵的快速投煤法,靠快速投煤减少炉门开启频率、减少冷风侵入保持炉温;练了各种投煤手法,上坡、强迫加速各工况调整力度角度;保养也跟上了,还是费煤。检修这边判断是机车本身得改造,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程工率先开口,语气轻慢:“我觉得ㄇㄎ1型机车就是太老了,当年日本人送到东北的时候就是破旧老家伙,费煤是正常的。”
王工皱眉接话:“能不能试试提升锅炉效率?”
骆总工摇摇头叹气:“锅炉我看过,想要动成本太高,经费不足。”
会议室一下子陷入沉默。
陈卫东一直盯着手里的数据。乏汽口147公厘,活动调整提起全高数值为0,乏汽口断面积169平方公厘。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黄主任见冷场,转头问:“陈卫东同志,你们小技术室有什么想法?”
于学诚轻轻碰了碰陈卫东胳膊。
陈卫东抬眼:“我觉得可以从通风口装置入手改进,你觉得呢?”
于学诚点头:“我也是这个意见,机车通风装置确实提升空间大。只是这台机车之前改过一次通风装置,效果不大……”
后面的话没说透,明摆着怕吃力不讨好。
程工眼里飞快掠过一丝轻视。他心里早就不乐意骆总工总想着跟小技术室合作。几个大学生是有点小本事,但才实践多久?陈卫东之前还敢质疑苏联和平型机车没燃烧室,看着稳健,实际就是个愣头青。
他最清楚ㄇㄎ1型是2—8—2式“天蝗式”蒸汽机车,解放前引进的,按注音编号分21个型号、50种细分,每种内部结构都不一样。改造的路子他们这些老工程师早就走遍了。他当年就试过改通风,效果甚微。
自己干了几十年都没成的事,年轻人能行?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真合作反而拖大技术室进度。
骆总工打圆场:“我觉得陈卫东同志的想法可以尝试,通风装置、烟箱、乏汽口、裙管,改造方向多,每个方向都试试。我提议大技术室和小技术室通力合作,拿下费煤大王这个难题。”
程工立刻反对:“骆总工,我们车间正负责改进G12型粘油罐车和c50型车体部分,生产组还要忙棚车电焊底架、油罐车底架检修。今年的研究专题——轻型车罐体结构改进,把搭接焊缝改对接,已经提交研究所立了研究小组。光这几项都忙不过来了……”
王工没说话。他跟程工平时不对付,但这话他认可。大技术室任务重,小年轻们经验浅,真搭伙说不定谁拖谁后腿。
没人说话的功夫,陈卫东已经照着数据快速画出了ㄇㄎ1型机车的通风结构草图。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线条干净利落。
闻言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其实这通风装置的改造,只需要我们小技术室和检修车间通力配合就足够了,就不麻烦大技术室的各位前辈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程工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骆总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于学诚在桌子底下踢了陈卫东一脚,意思是你小子真敢说。
陈卫东面不改色,低头继续完善草图。他心里清楚,大技术室这些老工程师经验是足,但脑子里的条条框框也多。通风改造这事,越多人插手越乱。
小技术室加检修车间,人少,决策快,干就完了。
黄主任干咳一声:“那……这事再议,先散会。”
众人起身往外走。程工经过陈卫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到底没开口。
骆总工拍拍陈卫东肩膀,低声说:“有想法是好的,但别把话说太满。”
陈卫东点点头:“骆总工放心,我心里有数。”
走出大技术室,于学诚凑过来:“你刚才那话,把程工脸都气绿了。”
陈卫东笑了笑:“实话实说嘛。”
“那通风装置改造,你真打算拉着检修车间自己干?”
“嗯。”
“有把握?”
陈卫东停下脚步,看着手里那张草图。
“没把握的事我不说。”
于学诚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乐了:“行,那我陪你干。”
姜文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攥着那瓶青岛啤酒的瓶起子:“哎哎哎,你们说完了没有?那啤酒到底什么时候喝?”
周成仁和孙庭柱异口同声:“等蒸汽止阀成了,庆功酒和强身健体一块儿办!”
王福友从车间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陈卫东,平顶铣床的理论模拟数据出来了,你看看。”
陈卫东接过记录本翻了翻:“走,回技术室说。”
一行人往小技术室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几个年轻人的步子踩得飞快。
技术室桌子上那三瓶青岛啤酒安安静静立着,瓶身上的水珠早就干了,商标有点起皱。
陈卫东把草图往桌上一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来,咱们先把通风装置的事捋清楚。”
于学诚凑过来看图,周成仁和孙庭柱搬了凳子坐对面,姜文玉把啤酒瓶子挪了挪,腾出地方。
王福友站在旁边,等着陈卫东开口。
窗外检修车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蒸汽机车的汽笛隔一阵就吼一嗓子。
陈卫东拿起铅笔,在草图上画了个圈。
“ㄇㄎ1型这车,日本人设计的时候就是小烟箱小通风,原装进口的底子。咱们后来改过一次,没改到点子上。”
他顿了顿,铅笔尖点在乏汽口位置。
“问题在这儿。”
于学诚眯眼看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通风口断面积不够?”
“对。乏汽口147公厘,活动调整提起全高数值为0,断面积169平方公厘。这台车跑起来,排烟效率上不去,煤烧不透,全从烟囱跑了。”
周成仁挠头:“那咱怎么改?”
陈卫东直起身:“把通风装置重新设计。乏汽口加大,烟箱内部导流结构重新排布,让废气排得更顺,同时把炉膛负压控制住。”
孙庭柱皱眉:“这动静不小啊,光靠咱小技术室加检修车间,干得下来吗?”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要通力配合。图纸咱们出,检修车间负责加工装配,两边一起调试。”
于学诚点头:“理论上可行。但具体参数得重新算。”
“今晚就算。”
陈卫东把笔记本翻开,钢笔帽一拔。
“王福友,平顶铣床那边的数据你先整理,明天一早我要看。文玉,你去查一下段里库存有没有合适的管材,乏汽口改造得用耐热钢。成仁、庭柱,你俩把之前那台改过通风的2133旧图纸翻出来,看看上次到底改在哪儿了,为什么没效果。”
几个人齐声应下,各自忙开。
技术室里钢笔沙沙响,翻图纸的哗啦声,偶尔夹着几句讨论。
陈卫东低头在草图上标注尺寸,铅笔和钢笔轮着用。画到关键处,他停了一下,脑子里把上辈子见过的类似改造方案快速过了一遍。
有了。
他接着画,笔尖用力,线条又直又稳。
姜文玉从资料柜回来,抱着几卷旧图纸:“找着了,上次改造是五三年,只动了烟箱外部,乏汽口没碰。”
陈卫东头也没抬:“果然。”
于学诚凑过来看旧图纸,对照着陈卫东的新草图。
“上次这方案,治标不治本。”
“对,这回咱们一步到位。”
门外传来检修车间下班的钟声。技术室里没人动。
那三瓶青岛啤酒还在桌子上立着,标签朝外,等着开瓶的那天。
陈卫东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草图成了。明天跟检修车间碰头,把加工任务分下去。”
于学诚拿起草图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陈卫东,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吃饭长的。”
于学诚锤了他一拳。
周成仁凑过来看草图,啧啧两声:“这要是成了,费煤大王就能摘帽了。”
陈卫东把图纸折好,塞进文件夹。
“干活吧,想喝酒得先把活干出来。”
几个人各自收拾东西往外走。陈卫东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技术室,灯还亮着,那三瓶啤酒在桌上映着灯光,影子拉得很长。
他关上门。
走廊尽头,检修车间的灯光还亮着几盏。夜班工人已经开始干活了,金属碰撞声在夜色里传得格外清脆。
陈卫东捏了捏口袋里的笔记本,快步往宿舍走去。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但今晚,他得先把通风装置的公式再复核一遍。
宿舍楼下的路灯忽明忽暗,飞蛾扑棱棱撞着灯罩。陈卫东推门进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翻开笔记本,钢笔灌满墨水。
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纸上,他写下一行行公式,偶尔停下来,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画着通风结构图。
窗外传来夜班机车的汽笛声,又长又闷,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陈卫东充耳不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
夜还长。
而ㄇㄎ1型—2133的通风装置改造方案,正一点一点从纸面长出来,像一棵树,扎根在数据里,朝着光的方向伸展枝干。
陈卫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草图旁边,他随手写了一行字。
“小技术室加检修车间,足够了。”
墨迹没干,亮晶晶的。
他吹了吹,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