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哪来的肉?规矩懂不懂,全给老子端过来!”
粗糙的牛皮鞭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朝着沈时安的面门抽了下来。
霍凌渊一直低垂的眼帘陡然掀起。
冰冷的杀气从他周身蔓延开来。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绷紧,轮椅扶手上的木刺扎破了掌心,他正要不顾反噬催动残存的内力。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沈时安指尖微凉,搭在男人滚烫的肌肤上,像是浇在烈火上的一捧初雪。
霍凌渊身上的暴戾杀气瞬间散去大半。
他反手虚虚拢住青年的指尖,目光一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猛犬,乖乖坐在残垣旁不动了。
沈时安连眼皮都没眨,微微偏头躲过鞭梢。
“差爷想要吃的,直说就是,何必动干戈。”
沈时安转过身,将篝火旁一直用余烬温着的一个黑陶砂锅拉了过来。
盖子一掀。
一股浓郁到霸道的酱香味,混着氤氲的白雾,在寒风中猛地炸开。
“咕嘟咕嘟。”
砂锅里的汤汁还在翻滚。每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都裹着红亮的糖色,肥肉晶莹剔透,瘦肉吸饱了汤汁,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大楚国的烹饪多是水煮火烤,这群成天啃干粮的差役,哪见过用冰糖炒色、八角桂皮慢炖出来的现代红烧肉。
几个拔刀的差役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锅里,喉结整齐划一地上下滚动。
赵捕头扬在半空的鞭子僵住了。
他咽下一大口唾沫,强撑着面子冷笑:“你当老子没吃过肉?弄点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想蒙混过关?”
沈时安拿起一双干净的木筷,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递到赵捕头面前。
热气扑在赵捕头胡子拉碴的脸上。
“差爷押解这趟差事,风餐露宿,受冻挨饿,图个什么?”沈时安语气平稳,带着商人谈生意的从容。
“你这一鞭子抽下去,除了得到我一身血,什么也落不着。”
沈时安将红烧肉往前递了递。
“但这肉,打死我可就再也吃不到了。留下我,这一路的三餐我包了,保准让差爷们顿顿吃得浑身冒汗。”
红烧肉特有的焦糖香气,像一把小勾子,死死勾住了赵捕头的胃。
一阵北风卷着残雪拍在破庙的窗棂上,冻得人直打哆嗦,可面前这块肉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赵捕头咬了咬牙,收起鞭子,一把抓过沈时安手里的筷子。
“老子倒要尝尝,你这太师府的少爷能做出什么山珍海味!”
他将那一整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连咀嚼都不用,便化作一包浓郁醇厚的鲜汁。瘦肉炖得软烂酥香,冰糖的清甜完美中和了猪肉的肥腻。
一口咽下,带着热度的油脂顺着喉管滑入胃里,赵捕头冻得僵硬的四肢百骸,顿时涌起一股畅快的暖意。
他连气都顾不上喘,直接端起砂锅,拿起旁边的木勺,连汤带肉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头儿,给兄弟们留一口啊!”
身后的三个差役急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丢下刀就扑了上来。
“别挤!老子的鞋被踩掉了!”
一个差役抢到一块肉,烫得在嘴里直呼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娘哎,这肉比翠香楼的烧鸡还够味!”
赵捕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少给老子吧唧嘴,把底下的汤汁留着拌死面馍馍!”
远处流放队伍里,有人为了抢一块干草席骂了句娘。
这边的火堆旁,几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把一锅红烧肉连汤带水舔得干干净净,就差把黑陶砂锅啃了。
赵捕头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随手把牛皮鞭往腰间一别,大步走到沈时安面前搓了搓手。
“沈老弟,哥哥我押了十年的差,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你刚才说的话,可算数?”
沈时安点点头:“只要差爷行个方便,我保证大家一路上都有热乎饭吃。”
“这叫什么话,大家都是自家兄弟!”赵捕头转头冲手下呵斥,“还愣着干什么?没眼力见的东西!”
两个差役立刻赔着笑脸跑过来,手脚麻利地掏出钥匙。
“咔哒”两声脆响。
沈时安和霍凌渊脖子上三十斤重的枷锁被取了下来。小幼崽们手腕上的粗麻绳也解开了。
压在肩头的重担一卸,沈时安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
他转身回到火堆旁,把刚才烤好的五花肉分给几个眼巴巴的幼崽。
“呜呜……好吃,嫂嫂做的肉太好吃了……”霍小七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掉金豆子。
霍无忧这个七岁的小姑娘,一口吞下一块五花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一家人围着篝火,吃着滋滋作响的烤肉,这方寸之地透出一种令人鼻酸的温馨。
沈时安用两根干净的树枝做筷子,夹起烤得最焦脆、直冒油泡的一块肉,吹了吹热气。
他转身,将肉递到了霍凌渊的唇边。
霍凌渊盯着青年被火光映照得柔和的眉眼,眸光微暗。
“张嘴。”沈时安语气平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霍凌渊抿了抿干裂的薄唇,乖顺地张开了口。
焦脆的肉皮在齿间碎裂,丰沛的肉汁混合着孜然的辛香,盈满整个口腔。
粗粝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沈时安捏着木棍的指尖。
一点酥麻的痒意顺着指尖蹿上沈时安的小臂。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腹在衣摆上蹭了蹭。
霍凌渊垂下眼睫,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耳根漫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戾气的黑眸,此刻染上了一层水汽。
男人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大掌握住沈时安的手腕。
粗糙的拇指在青年内侧脉搏处轻轻摩挲。
“伤口疼,手没力气。”霍凌渊嗓音低哑,带着一丝乞求的委屈,“安安,还要吃。”
沈时安看着眼前这头装可怜的战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想杀人的时候手稳得能捏碎铁骨头,现在就虚弱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明知道他是装的,但对上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沈时安在心底叹了口气。
“行了,给你留着呢。”沈时安无奈地挑起一块软烂的瘦肉,再次递了过去。
夜深人静,风雪稍歇。
破庙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差役和犯人们挤在背风的角落里睡熟了。
篝火里的木柴爆出一声脆响,火星迸溅。
一直靠在残垣旁闭目养神的霍凌渊,陡然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一丝睡意,只剩下修罗般的冰冷杀机。
他死死盯着破庙外漆黑如墨的树林。
几道淬了毒的精钢暗器,裹挟着风雪,无声无息地破空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