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小豪把铁盒从卧室抱了下来。
何婉正在餐桌旁陪他检查周末作业,见他将盒子塞到椅子内侧,没有问。他坐下后伸手摸了一次,确认盒子没掉,才翻开口算本。
张阿姨端来桂花糕,放到桌上晾着。小豪闻见香味,铅笔慢下来,眼睛瞟了两次,终于伸手碰了碰碟沿。
“这个要几分?”
张阿姨愣住:“什么几分?”
“吃一块。”
“不用分,蒸好了就是给你吃的。还有点热,等会儿再拿。”
小豪低头看向椅子旁的铁盒,又抬眼找何婉。她将他的水杯放近,说不用交卡,他才捏起一块,掰开吹了吹。
老太太下楼时,他已经吃得嘴角沾上白屑。她听张阿姨说孩子刚才还问几分,伸手替他擦了一下,随即翻看桌上的口算本。
“昨天跟爸爸出去玩,今天知道认真写作业了。这样多好,往后都乖乖的,奶奶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小豪咬着糕,目光落到本子上一道擦过的题,又慢慢转向何婉。
“那明天写错了呢?”
“写错就改,别粗心。”
他没有再吃,将剩下半块放进碟子,拿起橡皮去擦那道题。何婉按住本子,提醒他已经改对了,不用擦。
老太太看向她:“我也没说他没改对。”
“他听见天天有好吃的,又去看自己错了几道。”
“那怎么了?认真写,我夸一句,哪里不对?”
何婉将本子放平:“您喜欢他这页写得整齐,可以告诉他。往后都要这样才有好吃的,先别接上。”
老太太脸上的笑收了。
“夸考得好不行,夸认真也不行。照你这样,陈家没人敢再夸他了。”
张阿姨拿着托盘站在旁边,小豪把手缩到桌下,摸了一下铁盒。盒盖碰到椅腿,发出轻轻一声响。
老太太低头看过去:“怎么把这个也拿下来了?”
孩子立刻将盒子往里推,膝盖抵住。何婉请张阿姨先去忙,又对老太太说:“卡片是他的,昨天说好让他自己放。您有什么想问的,等会儿跟我说。”
“现在我连看一眼都不行?”
小豪忽然抓起那半块糕,往嘴里塞。何婉赶紧让他慢慢嚼,将水杯放到手边。他鼓着腮帮点头,好容易咽下去,才说:“我吃完了。”
老太太望着他,后面的话停在嘴边。
何婉递过纸巾:“不用赶着吃,先擦手。剩下两题等会儿检查。”
她没有拿走铁盒,让小豪自己选继续坐这里,还是去学习室。孩子抱起本子,又费劲地将盒子夹进胳膊底下,说要去找爸爸。
陈国豪在学习室看昨天拍的骑车照片。孩子进去,他便放下手机,挪开桌上的东西,让出位置。
何婉看见小豪坐稳,才回到餐厅。老太太仍站在桌边,望着那只只剩糕屑的碟子。
“他以前吃东西,抢着吃,拦都拦不住。现在吃半块也看脸色,你说我心里什么滋味?”
“我看见了。”
“那你那张表有没有份?”
何婉点头:“有。以前安排活动,我也提醒过他先看分够不够。”
老太太拉开椅子坐下:“当初你说写下来,孩子就知道该做什么。我也觉得好,总比成天追着吼强。现在又成了不能提。”
“不是不能提,得改。”何婉坐到旁边,“昨天骑完车,他还掏卡,问要不要给。陈先生已经说不用,他今天吃点心,又来问一次。”
“那就把卡收了,省得总看见。”
“他已经往枕套里藏了。昨天才答应让他自己放,今天又拿走,您让他往后还敢拿出来吗?”
老太太皱着眉,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所以我们只能顺着?”
“作业照样写,写错照样改。刚才那两道,我没替他做,也没说不能管。”
“那我夸他写得好呢?”
何婉看着她:“夸完就停。他下次写歪了,您也别说,怎么又不乖了,好吃的不留给你。”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接上。学习室里传来小豪的声音,说照片里爸爸骑得太慢,不许挑那张,要前面一张。
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声音低下来:“昨天还笑成那样。”
“昨天高兴,今天还是会怕。我们才刚带他去见过一次老师。”
老太太沉默片刻,又问:“那老师是不是也说,家里不能再给他要求?”
“没有。后面还要继续了解,也约了家长谈话。您平时怎么带他,有哪些不明白的,可以一起问。”
“我不是不愿意改。”老太太捏起碟子旁的一粒糕屑,捏碎了,才发现手上沾了粉,“我一开口你就拦,倒像我说什么都伤他。”
何婉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将纸巾盒推过去。
“刚才我在他面前接您的话,您觉得难堪,我知道。可他急着把糕全塞进去,您也看见了。再说下去,他连这口点心都吃不安稳。”
老太太抽出纸巾,慢慢擦手。何婉起身收走空碟,将桌上的橡皮屑拢到一起,没有再劝她立刻去跟孩子解释。
小豪抱着本子出来,铁盒留在了学习室。他将作业推到何婉面前,手指点着最后一道:“爸爸算的和我一样。”
陈国豪跟在后面:“他非让我也写一遍,说不能光看答案。”
何婉检查过,在末尾签好名字,让他自己收进书包。孩子却没走,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碟子上。
老太太顺着看过去:“还想吃?”
小豪点头,随即又问:“还有吗?”
张阿姨在厨房应声,说锅里留着。何婉让他摸摸肚子,还饿就自己去拿。孩子跑到厨房门口,先叫了一声张阿姨,等她将糕递来,才端着小碟回来。
老太太抬手招他到身边坐。
“这块小一些,你吃。”
孩子捏起糕,老太太看着他,刚说出“这才”,嘴便停住了。小豪的手也跟着停在半空,眼睛看向她。
她握住椅边,过了一会儿,将话接下去:“这块凉了没有?”
小豪摸了摸:“不烫。”
“那就吃吧。”
他咬了一口,转头问父亲,昨天租的自行车下次还能不能骑到。陈国豪说要看店里有没有,孩子便叫他把手机拿出来,记住那辆车是什么颜色。
陈国豪拉开旁边的椅子,翻出照片。小豪拿着糕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一不小心退出了相册,又急着让父亲找回来。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住儿子:“他那只盒子,你别替他收了。”
陈国豪抬头,何婉也看向她。
老太太将桌上的糕屑拢进纸巾,没再看他们:“说好让他自己放,就让他放。别今天一句,明天又换了。”
小豪咬着糕,慢慢转过头。他把碟子放下,跑回学习室,将铁盒抱出来,放到餐桌空着的一角。
他没有打开,放好后又站了一会儿。老太太挪开茶杯,给盒子腾出地方,手碰到没扣严的盖子,停了一下,最后只拿纸巾擦干旁边的水痕。
何婉将他的书包提近,提醒他先收作业。小豪装好本子,拉上拉链,回来时先看盒盖,又看奶奶。
老太太仍坐在原处,问他照片里哪辆车是爸爸骑的。
孩子凑过去,指了两次都没指准,索性把照片放大。
“这个。你看,他脚都没抬起来,我已经过去了。”
窗体底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