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下。
老院长周崇光双手平平托着那封请柬。
脊背弯得很低,像一张旧棉絮拉成的弯弓。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两只手背上鼓起微青的血管。
“陆老,第一大学建校百年了。”
老院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放得很低,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校务会和几个老院士求了我三个月。”
“全校的年轻后生,就盼着能亲眼见您一面。”
“哪怕您只讲十分钟,坐着喝两口茶水,给孩子们点个方向就行。”
陆铮把两只手搭在红漆大门的木框上。
指腹蹭到了一点干燥的木漆皮。
他看着眼前这位在学术界声望极高的老学者。
联邦第一大学的前身,有几个老工学院是他早年亲自批条子扩建的。
里头好几批老教授,当年都跟着他在轧钢厂地下车间啃过干硬的冷窝头。
陆铮没有摆架子。
他伸出右手,从周崇光手里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丝绒请柬。
指尖触到封口处微凉的火漆印。
“行了,别在这弯着腰了。”
陆铮声音平平常常:
“挑个周末下午,我去坐半小时。”
周崇光浑身猛地一震。
脸上的皱纹完全舒展开来。
他激动得直搓手,后退下台阶的时候,脚跟挂在青石凹槽里,差点仰面摔倒。
“哎!好!”
老院长顾不上揉发酸的脚踝,连连躬身:
“我这就回校务会安排,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联邦第一大学的学术官网上,挂出了一行灰白色的系统预告。
没有宣传标语,没有多余海报。
只有短短几个字:
“百年校庆特邀主讲:陆铮。”
预告挂出去的第一秒。
全网数亿名注册青年学者的光脑终端同时发出提示音。
“轰!”
三万张电子门票刚一开放预订。
零点零一秒。
主服务器界面瞬间变成了灰色。
售罄。
教务处的交换机因为瞬时访问量太大,电容管冒出滚滚白烟,直接烧毁了主板。
整个星际网络的学生圈子彻底沸腾了。
火星分校的学生宿舍楼里传出一片砸键盘的叫骂声。
近地空间站科研所的几名博士生,为了抢一张黑市转让码,把整整两年的深空科研津贴全部砸了进去。
外网的黄牛开出了天价。
一张前排的旁听证,被炒到能换一艘轻型穿梭机的地步。
依然在三秒钟之内被买家秒杀。
甚至连远在半人马座采矿基地的几名青年工程师,都向主管递交了休假报告。
自费乘坐曲率客船,跨越光年往地球赶路。
讲座当天。
四九城万里无云。
第一大学那座能够容纳三万人的圆形大礼堂。
早晨六点就已经被挤得没有落脚处。
红木座椅上坐得严严实实。
台阶上、过道里、甚至两旁的安全通道门口,全铺满了防潮垫。
挤满了抱着厚重笔记板的年轻博士生。
不少两鬓斑白的教授,为了蹭个位置,只能坐在过道的消防栓箱子上。
大礼堂外面的中央草坪广场上。
更是密密麻麻站满了四五万人。
几块宽达百米的全息大光幕悬浮在半空,投射着讲台的画面。
现场没有吵闹声。
几万人聚集在一起,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笔尖触碰屏幕的细微声响。
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味和排风机喷出的干热气流。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个空着的讲台。
下午两点整。
讲台侧面的暗红色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没有成群结队的保镖开道。
没有校领导的簇拥。
只有一个身材挺拔的老人,独自走了出来。
陆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式布衫。
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黑布鞋。
手里没有演讲稿,也没有带着光脑终端。
只有一只印着红字的旧搪瓷茶缸。
缸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生铁底子。
陆铮的步子很稳。
踩在厚重的实木讲台上,发出沉闷扎实的脚步声。
“笃,笃,笃。”
脚步声不大。
但顺着中央拾音器,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礼堂。
也传遍了场外的中央广场。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那道清瘦平整的背影上。
短暂的停顿后。
“唰——”
前排坐着的几十位院士第一个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紧接着。
第二排、第三排、过道上席地而坐的青年后生。
甚至最后排贴着墙根站着的研究员。
三万人动作整齐划一。
拔地而起。
“啪!”
第一声掌声在讲台角落响起。
下一瞬间。
排山倒海般的雷鸣掌声在大礼堂里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