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所长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青砖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啦”声。
他双手捏着那几页纸。
纸张边缘被他粗糙的手指捏得变了形。
“骗取国家抚恤金……”
赵所长声音发哑,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在62年,几百块钱的抚恤金,那是能买命的钱。
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好几年的工资。
诈骗国家财产,数额巨大。
这是要吃枪子的罪过。
赵所长把档案塞回牛皮纸袋。
袋子口绕了两圈白线,死死系紧。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
“陆铮,你这可是捅破天了。”
赵所长看着陆铮,眼神里透着一股骇然。
陆铮端起白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棒子面粥。
“毒瘤不挖干净,留着过年?”
赵所长没再废话。
他转身大步走向那辆破自行车。
跨上车座,脚蹬子踩得飞快。
链条哗啦啦响,一路冲出南锣鼓巷。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却浑身冒汗。
交道口派出所。
审讯室。
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泡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光线暗淡。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秦淮茹坐在审讯椅上。
手腕上的手铐锁在铁挡板上,勒出一道红印。
她头发散乱,碎花棉袄蹭上了墙灰。
昨晚被抓进来,她哭了一宿。
现在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哑了。
铁门“哐当”一声推开。
赵所长带着一个年轻公安走进来。
年轻公安手里拿着记录本,拉开椅子坐下。
赵所长走到桌前。
铁椅子腿砸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
他把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
秦淮茹吓得一哆嗦。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又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赵所长……我真是冤枉的。”
“我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我能干什么坏事啊。”
她声音带着哭腔,夹着浓重的鼻音。
“昨晚那是误会,我就是去借点棒子面。”
赵所长冷笑一声。
他从兜里摸出半根大前门,划火柴点上。
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秦淮茹,流氓罪和诈骗罪,你昨晚死不承认。”
“今天咱们不说那个。”
赵所长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牛皮纸袋。
“咱们聊聊贾东旭。”
听到“贾东旭”三个字。
秦淮茹身子猛地一僵。
手铐链子撞在铁挡板上,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她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沙子。
“东旭……东旭他死得惨啊。”
“为了厂里,连命都没了。”
秦淮茹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铁挡板上,碎成几瓣。
赵所长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烟灰缸跳了一下。
“还在这演戏!”
赵所长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贾东旭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
“违规饮酒!醉酒上岗!”
“没戴防护手套,自己把手卷进齿轮里!”
赵所长的声音像炸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秦淮茹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事只有她和易中海知道。
连贾张氏都瞒着。
派出所怎么会查出来?
“你……你胡说……”
秦淮茹死鸭子嘴硬,双手死死抓着铁挡板。
指节泛白。
“厂里都定了工伤……抚恤金都发了……”
“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赵所长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用力碾碎。
他解开牛皮纸袋的白线。
抽出那份轧钢厂第一车间的内部事故调查报告。
直接甩在秦淮茹面前的铁挡板上。
“自己看!”
“这是车间内部的真实记录!”
秦淮茹低头。
视线落在纸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这……这是假的!”
“有人要害我!肯定是陆铮!”
秦淮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喊叫。
“他恨我们家,他造假!”
赵所长又抽出一张纸。
“假的?”
“那这份口供呢?”
赵所长把易中海按着红手印的口供拍在报告上。
“易中海已经全招了!”
“他为了保住车间的先进集体,你为了拿抚恤金。”
“你们俩串通一气,伪造现场!”
“把醉酒违规,硬生生改成了机器故障!”
赵所长指着口供上的红手印。
手指重重敲击着纸面。
“易中海现在是敌特,死刑犯。”
“他的口供,你觉得公安局信不信?”
秦淮茹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
像一滴血,刺痛了她的眼睛。
易中海招了。
她最大的靠山,把她卖了。
秦淮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整个人瘫软在审讯椅上。
脑袋耷拉着,头发散在脸上,像个女鬼。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秦淮茹喃喃自语。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东旭死了,家里断了进项。”
“我婆婆天天闹,三个孩子要吃饭。”
“要是不定工伤,一分钱抚恤金都没有。”
“我们一家五口,只能去喝西北风啊。”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赵所长,我错了。”
“我把钱退回去行不行?”
“那五百块钱,我婆婆藏在炕席底下了。”
“你们去拿,全拿走。”
“求求你放我出去吧,棒梗还在家等我做饭呢。”
赵所长看着这个女人。
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退钱?”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还能退货?”
赵所长坐回椅子上。
“五百块钱。”
“在咱们国家,诈骗公款超过一百块,就是重罪。”
“你这五百块,加上你之前的流氓罪。”
“数罪并罚。”
赵所长竖起一根手指。
“十年起步。”
“搞不好,得去大西北劳改农场待一辈子。”
十年起步。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秦淮茹的心窝。
她眼前一黑。
直接晕死在审讯椅上。
手铐链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归于平静。
赵所长挥挥手。
“弄醒她,让她签字画押。”
“这案子,算是彻底结了。”
视线回到南锣鼓巷95号院。
后院。
贾家。
屋里冷得像冰窖。
炉子早就灭了,煤灰都结了冰。
炕上,三个孩子缩在一床破棉被里。
棒梗十岁出头。
小当七八岁。
槐花才三岁多。
贾张氏和秦淮茹一晚上没回来。
家里连一口吃的都没了。
槐花饿得直哭。
声音嘶哑,像只小猫。
“哥……我饿……”
小当也捂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棒梗。
“哥,妈去哪了?奶奶去哪了?”
棒梗咬着牙。
腮帮子鼓鼓的。
他饿得眼冒金星,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他掀开被子,爬下炕。
连鞋都没穿好,踩着鞋帮子走到水缸前。
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棒梗拿起水瓢,砸碎冰层。
舀了半瓢带冰碴子的凉水。
“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
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肚子反而更疼了,像有刀子在绞。
棒梗把水瓢扔进水缸。
“哭什么哭!就知道哭!”
他冲着两个妹妹吼了一句。
小当和槐花吓得缩进被窝,不敢出声了。
棒梗走到窗户边。
扒着窗户缝往外看。
中院。
陆铮正推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往大院门外走。
陆铮穿着军大衣,背影挺拔。
棒梗看着陆铮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他奶奶说了,都是陆铮害的。
要不是陆铮,他奶奶和他妈也不会被抓走。
棒梗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股霸道的肉香。
和牛边角料的味道,太馋人了。
棒梗咽了一大口唾沫。
恶向胆边生。
他妈不在,他奶奶不在。
傻柱也不在。
没人给他弄吃的了。
他得自己动手。
棒梗转身,走到灶台前。
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
这是他平时撬别人家锁的工具。
他把螺丝刀揣进兜里。
推开门,溜了出去。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大人们都去上班了。
剩下的几个老弱病残,也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棒梗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中院。
停在陆铮家窗户底下。
陆铮家的门锁着。
是一把大铁锁。
棒梗知道自己撬不开。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
木头窗框,糊着报纸。
中间有一块玻璃。
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
棒梗熟练地掏出螺丝刀。
顺着窗户缝插进去。
用力往上一挑。
“吧嗒。”
里面的木插销被挑开了。
棒梗双手扒着窗台,用力一推。
窗户开了一条缝。
他像只瘦猴一样,顺着窗户缝钻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
炉子里的煤球还没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黄油味。
棒梗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他双脚落地。
直奔厨房的案板。
准备进去偷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