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钎还卡在石墙裂缝里,陈阎的手腕便传来一阵推力。
水从墙后挤出来,先浸过他的靴底,随后沿着岩面往外淌。
他抽回铁钎,手掌朝后一压。
“退到岩壁边,别踩水沟。”
周文生抱紧测绘包,赵铁柱拽着老许往后挪。
两名民兵也把俘虏按到铁门旁,枪口对准通道深处。
墙后的水声没有停。
陈阎贴着铁门侧壁伏低身子,手掌朝后一压,周文生停在裂缝口。
门缝里的火光忽明忽暗,碎石被鞋底踩得乱响,其中一人的脚步拖在后面,落地总比另一人慢半拍。
“刚才逃走的人?”
周文生问。
“还有别人。”
门内有人喊:“老许交代的路没错,图就在这里。”
另一个男人催道:“先把门撬开,别耽搁。”
陈阎抽出侵刀,把刀尖送进门缝,先拨开卡在门后的碎石。
铁门后堆着木箱,箱子之间只留出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穿过。
他指向左侧岩壁。
周文生立即退开。
里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铁门向里挪开一掌宽,一截短铳探了出来。
枪管刚探出门缝,陈阎便扣住枪身往下一压,肩头顶开铁门,五指揪住持枪人的衣领,把人拖出了门外。
短铳走火,子弹擦过岩顶,碎石落了满肩。
第二个人从门后冲出。
陈阎抬膝顶进他腹部,趁他弯腰,扣住手臂往后一拧。
男人膝盖砸在碎石上,手里攥着的油纸脱手落地,露出半幅旧图。
“图从哪儿来的?”
“滚开!”
“老许在哪?”
“他去找金砂了!”
“带了几个人?”
男人咬紧牙,没有出声。
陈阎把他的手腕又往上抬了几分。
“说。”
“老许带四个人进山,三个人在矿洞,另一个在外面接应。我们是后来进来的,图从旧坑木箱里翻出来的。”
周文生拾起油纸,用指腹顺着残缺线条摸到边角,纸面只剩半幅山腹图。
“这张图缺了一半。”
“另一半在老许手里。”
陈阎把两名俘虏推到墙边,赵铁柱从裂缝口钻进来,抬枪看住他们。
“又抓两个?”
“先押一个上去,短铳和侵刀收好。洞里的木箱别碰。”
赵铁柱伸手拽起其中一人,那人忽然回头。
“想找老许,去北门。”
陈阎转过身。
“北门在哪?”
“铁门后有条水道,走到尽头能出去。老许带人从那边跑了。”
周文生摊开半幅旧图,手指落在一处黑色标记上。
“北门外是天池北坡的落水沟,离咱们来时的山梁不远。”
陈阎按住图纸。
“这里画的是什么?”
“旧坑储藏室。”
“后面呢?”
火把照过去,图上有一条被墨水涂黑的线,旁边只剩半个字。
周文生看了许久:“像是……门。”
“门不会画在水线下面。”
陈阎接过铁钎,在储藏室后方的石墙上敲了两下。
咚。
回声闷在墙里。
赵铁柱靠近:“后头有暗河?”
“水道被石墙挡住了。”
周文生翻开勘查记录:“六八年留下的记录里写过,山腹发现空腔,开挖暂停。老许想炸开的,兴许就是这面墙。”
“他带了多少火药?”
俘虏缩了缩脖子。
“两个包,都在北门。”
赵铁柱抬枪便要往前。
“追。”
陈阎没追,他蹲下身,先看起铁门外的碎石。
血水从北侧通道淌来,五双鞋印压在湿泥上。
其中一双踩过木板,落脚轻,另外三双朝北门延伸,还有一双鞋印停在后方。
“老许没带伤员。”
周文生问:“你从脚印看出来的?”
“受伤的人还在后面。老许带三个人走,一个穿带铁钉的胶鞋,两个穿棉鞋。棉鞋印很深,背了东西。”
赵铁柱瞄着地面:“逃命还分鞋?”
“胶鞋走过水沟,会留下点状鞋钉印。”
陈阎指向一处浅痕。
“这里拖过木箱。火药被他们拖去了北门。”
周文生抬头:“外面还有接应的人。”
“马爬犁停过。”
陈阎拾起一枚铜制测量钉,在墙边划出短线。
“赵叔,你带两个人守铁门。其余人跟我走北门。煤油灯别点,火把只留一支,周同志拿着。遇到水坑,先出声。”
“黑灯走水道?”
“贴墙。”
赵铁柱拉开枪栓。
“成。”
众人沿北侧水道前行。
通道起初只够弯腰,走过一段后才抬高,水从脚踝涨到小腿,寒气顺着棉裤往里钻。
前方传来木箱拖动声。
“老许,图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先把药包放好。”
“说好的矿样呢?”
“炸开石墙,金砂全在里面,少不了你的。”
赵铁柱举枪,陈阎抬手将枪口按下。
他捡起一块碎石,朝左侧水面丢去。
啪!
脚步停了。
“谁?”
没人回答。
“老许,是你吗?”
陈阎贴着右侧岩壁往前挪,掌心摸到一层湿苔。
通道前方分成两道,左侧透着火光,右侧吹来冷风。
他指向右侧风口,又朝赵铁柱比了个手势。
三人分开。
绕过落石后,陈阎看见一处向外敞开的岩洞。
老许站在石墙前,脚边摆着两个油布包,手里攥着半张旧图。
旁边两人一人拿猎枪,一人握着短铳。
洞外便是北坡,雪地上留着新车辙,烟头灰落在车辙旁。
老许瞥见赵铁柱的枪口,马上把火柴盒贴到油布包边上。
“都别动!”
赵铁柱停下。
老许喘着粗气:“再往前一步,我点火药,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陈阎站在水沟边,视线落到他的脚下。
“你的右脚踩进水线了。”
“少吓唬我!”
“油布包底下全是水,导火线泡软了。你手里的火柴,点不着它。”
老许低头瞄向脚边,握火柴的手收紧,方才那股狠劲少了一截。
陈阎继续向前。
“你在铁门里划过三根火柴。拇指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火柴头全碎了。”
“你少胡说!”
赵铁柱端枪盯住老许。
“放下火柴,抱头蹲下!”
老许把旧图塞进油布包下,抬手去划火柴。
陈阎脚尖一挑,水沟边的碎石片贴着水面飞出去,正打在老许手腕上。
火柴盒掉进水里。
陈阎跨过水沟,揪住老许衣领往后一拽。
老许撞上石墙,旁边的猎枪跟着抬起。
赵铁柱扣下扳机。
子弹打中猎枪前端,枪管偏向洞顶。
陈阎踢中持枪人的膝弯,夺下猎枪。
另一人举着短铳冲来,周文生从侧面撞开他的手臂,短铳落进水沟。
赵铁柱扑上去,将人按在水里。
陈阎反拧老许的胳膊,把他压到油布包旁。
“北坡外面是谁接应?”
“没人!”
“车已经走了?”
老许不答。
周文生捡起旧图,揭开背面粘着的油布,露出一行手写字。
北门封死,矿脉下有水。
“陈同志,这不是金矿记录。”
“是什么?”
“六八年勘查队留下的警告。”
陈阎回头看向石墙。
墙根的水痕爬过了第一道刻线,石缝里接连传出细小的断裂声。
赵铁柱揪住老许:“你到底在墙后埋了啥?”
老许盯着石墙,嘴唇发抖。
“我没埋东西。”
陈阎走到墙边,把铁钎重新插进裂缝。
山谷里传来闷响。
石墙中间裂出一条黑缝,寒水带着砂粒冲过鞋面,金色细砂在火光下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