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阎从塌屋里挤出来,肩背还压着半截断木,棉帽不见了,额头被木屑划开一道口子。
赵铁柱伸手搬开断木,喘着气骂道:“你小子真拿命当柴烧?”
“柴烧完还能再劈,我这条命得留着救人。”
“少贫。”
赵铁柱把棉帽扣回他头上,又扯过一件棉大衣披在他身上。
两个孩子缩在民兵怀里,年长的那个还抱着铁皮饭盒。
饭盒冻在他手里,陈阎一根根掰开孩子的手指,把饭盒塞进自己挎包。
“里面装的什么?”
“苞米面饼子。”
“留着,回屯部再吃。”
孩子抬头问:“你会把我们送回去吗?”
“会。”
“我爹还在木屋里。”
“先把活人带走。”
陈阎转身看向剩下的护林员。
剩下的护林员共有十七人,其中五个负伤,两名老人腿脚受了伤。
天色已经黑透,山口吹来的风越发凶,旧木屋的门板被吹得来回晃动。
赵铁柱举起火油灯。
“回北道?”
陈阎瞄了一眼来路。
“雪梁不能走第二遍。”
“那往哪儿撤?”
“旧伐木棚。”
张老汉马上摇头:“那地方离狼窝不远。”
“能挡风吗?”
“能。”
“有柴吗?”
“还有半棚干木头。”
“走。”
队伍收成两列,伤员夹在中间。
陈阎走前面,赵铁柱压后,绳索把众人串在一起。
有人踩空,后面三个人同时拽住绳子,才没让他掉进雪坑。
旧伐木棚在东坡下方,屋顶塌去一半,门板勉强还能合上。
民兵清开积雪,把伤员一个个抬进去。
陈阎让人点炉子,又把能吃的粮食集中到木箱旁。
护林员拿出半袋冻土豆。
“只够煮一锅。”
“先给伤员。”
一名年轻人盯着陈阎额头的伤口。
“陈排长,你也吃。”
“我吃过。”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
“所以我说吃过。”
赵铁柱把半块土豆塞到陈阎手里。
“少装。你要是倒了,谁带队?”
陈阎接过土豆,咬下一口。
土豆冻得发硬,嚼起来满嘴涩味。
他咽下去,把地图铺到木箱上。
“这里离护林站多远?”
技术员指向东边。
“翻过两道坡,就是旧工棚。再往东走,能接到伐木道。”
“南边呢?”
“南边有条干河床,顺着河床往下,能绕回黑水沟。”
“河床不能走。”
技术员抬头:“为什么?”
“狼会走。”
木棚里的人停下手里的活。
一个护林员喉结滚了滚:“有狼?”
陈阎没回答,起身来到门边。
门外的雪地上多了一串脚印。
四趾,爪痕清楚,落点很深。
赵铁柱跟过来:“几头?”
“先看见的有六头。”
“先看见?”
陈阎抬手指向棚后。
积雪下露出半截鹿骨,骨头上的肉已经啃净。
四周找不到别的脚印,狼群多半从上风口绕行,已经占住高处盯着木棚。
陈阎关上门板。
“所有灯熄掉。”
护林员慌忙问:“熄灯?屋里没火光,外头更看不清。”
“狼看得清。”
赵铁柱把火油灯放到地上,用手掌捂灭灯芯。
木棚陷入黑暗,炉火也被压到最低。
伤员挪到后墙,能动的人各守一扇门窗。
陈阎取出五六半,检查枪膛,又让赵铁柱分发子弹。
赵铁柱把声音压得很低:“每人十发,别乱打。”
“不能把狼都逼近。”
“那怎么办?”
“先让它们摸不清棚里有多少人。”
一名年轻护林员忍不住问:“狼会信?”
“饿狼先试探,不会一口气全扑。第一头靠近时,别开枪,听我命令。”
外面传来踩雪声。
脚步从棚顶绕到门口,又沿着墙根往后移动。
有人握紧铁锹,呼吸越来越粗。
陈阎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木门外停了。
过了几息,一只爪子搭上门板,木头发出轻响。
赵铁柱的手落在枪托上。
陈阎伸出两根手指。
爪子挠过门板,门缝下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
年轻护林员差点叫出声,陈阎抬手捂住他的嘴。
狼头贴近门缝,鼻息喷在雪地上。
它没有撞门,在外头闻了很久,才退到墙边。
脚步往左移。
两双狼眼出现在窗缝外。
狼群分开了。
陈阎取出一小块冻肉,递给赵铁柱。
“挂到门外。”
赵铁柱接过冻肉:“拿肉引它们?”
“让头狼靠近门口。”
“它要是扑进来?”
“门板撑不住。”
赵铁柱盯着他,半晌才摸黑把冻肉系到麻绳上,从门缝递出去。
肉块落地,外面的脚步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头灰狼从棚角走出。
灰狼没有急着低头,绕着肉块转了半圈,闻过风向,才俯身咬住麻绳。
陈阎抬起五六半,枪口贴近门缝,准星落到狼颈侧。
“等。”
灰狼拖着肉往后退。
更高的雪梁上传来一声低嗥,声音贴着山坡滚过去。
狼群接连回应,叫声从四面传来。
棚里有人腿软,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
陈阎扣下扳机。
枪声震落棚顶积雪,门外的灰狼栽进雪里,冻肉滚到旁边。
“关门!”
赵铁柱和两名民兵扑过去顶住门板。
狼群从四面扑近,爪子刨住墙板,木门外接连传来撞击声。
木棚晃了几下,屋梁上的灰尘撒满众人肩头。
“左窗!”
陈阎转身抬枪。
一头狼跃上窗台,半个身子钻进破窗。
陈阎用枪托砸开它的鼻梁,接着补了一枪。
狼尸卡在窗框,后面的狼踩着尸体往里挤。
“不能让它们堵住窗!”
陈阎抓住狼腿,把尸体拖进屋内,抬脚踹出窗外。
外面的狼群扑成一团。
赵铁柱端枪连开两发,把靠近门板的狼逼退。
“子弹不多了!”
“别打外围。”
“它们都要进来了!”
“守住门。”
陈阎从木箱里抽出绳索,绕过两根立柱,结成一道低绊。
随后,他把炉边的松脂抹到木板上,点燃火把,贴在门后。
门板一旦被撞开,火焰便能逼退前排狼。
“陈阎,棚后有动静!”
后墙上方落下一片雪。
一双狼爪从破洞里伸进来,刨开木板。
第二双爪子挤在后面,墙缝越扯越宽。
“所有人退到炉边!”
“退了,后墙就守不住了!”
“我来守。”
陈阎背靠木柱,五六半架在肩头。
第一头狼从破洞跃入,枪声跟着响起。
狼尸砸在地板上。
第二头踩着同伴冲进来,陈阎侧身避开扑击,枪刺从狼颌下穿入,手腕往后一带,狼头撞上木地板。
第三头咬住他的棉衣。
陈阎没去拔刀,抬膝顶开狼腹,双手扣住狼颈,借着立柱拧身,将它掼到炉边。
赵铁柱冲过来,一铁锹拍在狼头上。
“右边!”
陈阎回头。
后墙外,狼群已经围满伐木棚。
十几双狼眼伏在雪地里,盯着棚里的伤员。
狼群没有接着往里冲,齐齐退到棚外。
赵铁柱喘着气:“它们怎么停了?”
陈阎抬头望向棚顶。
一道雪影从高处走下。
那头狼比外围的狼高出半个身子,四肢修长,毛色融进夜雪。
它头部有一道旧伤,从耳根一直压到颈侧。
它站在雪梁上,没有急着进攻。
狼群全停了。
陈阎握紧枪身,把最后一发子弹推入膛内。
雪狼王俯视伐木棚,发出低嗥。
外围的狼向两侧散开,给它让出一条路。
赵铁柱喉咙发紧:“陈阎,打它。”
“距离太远。”
“那怎么办?”
陈阎盯着雪梁上的狼王。
“它在等我们出去。”
雪狼王抬起前爪,踩进棚前积雪。
一步。
又一步。
陈阎端起五六半,枪口对准狼王头部。
雪梁上的狼王忽然俯身加速,五头精壮护卫狼紧随其后,直扑伐木棚!
“守住伤员!”
陈阎扣紧枪托。
“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