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贴着旧水眼游了一圈,宽背擦过水草,尾巴摆动后,浑水便把它吞没了。
陈小虎抓紧哥哥的衣角。
“哥,这鱼得有多大?”
“没看全,先离冰眼远些。”
陈阎用木杖敲过四周冰面,听完回声,才牵着小虎退向岸边。
大黑却不肯走。
它四爪压住冰面,喉咙里滚出低吼。
“回来!”
陈阎发下口令,大黑耳朵向后一压,退到他腿边,脑袋仍朝着水下。
旧冰眼冻了又化,四周藏着暗裂,底下还有活水冲刷,人和狗再靠近几步,脚下就未必撑得住。
陈阎捡起一截枯枝,从安全处掷向冰眼。
树枝砸在边缘,薄冰哗啦陷了下去,水顺着裂缝漫上来。
陈小虎往后蹦了一步。
“刚才咱们站的地方也会塌?”
“再多站一阵,就难说了。”
“那鱼会不会从洞里蹦出来?”
“它又不傻。”
小虎盯着河面,肚子里还惦记那条大黑影。
“要是抓上来,能吃多久?”
“先抓到再想。”
陈阎记住河湾的位置,带着弟弟回了屯。
那片回水湾外窄内宽,上游还有岔流,下游被石梁收住。
冬天水面结冰,鱼群会往深水里躲。
这样的河道,深槽多半就在回水口下方。
想从厚冰底下捞鱼,光凭一把钢钎不够。
黑水屯东头住着张老汉,早年常带人下江拖网,后来腰伤了,便留在屯里编筐、补网。
陈阎提着腌鹿腿登门时,张老汉正坐在炕沿修抄网。
“张大爷,跟您打听点河里的事。”
张老汉瞥见鹿腿,烟袋杆往桌上一磕。
“问事就问事,拿肉干啥?”
“我想借您的旧网看看,不能空手来。”
“这么大一条腿,我可吃不完。”
张老汉抬了抬下巴。
“割一块留下,剩下的拿回去给小虎吃。”
陈阎没和他推让,割下一块后腿肉,把剩下的鹿腿重新扎好。
张老汉这才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炕沿。
“说吧,瞧上哪段河了?”
“屯北那道回水湾。”
张老汉捻网针的手停在半空。
“旧冰眼那块?”
“对。”
“那地方出过大鱼,也翻过爬犁。水底有暗沟,网下去容易挂石头,人在冰上使劲,脚底也不安生。”
“暗沟从哪边进?”
“上游贴东岸,下游拐向河心。”
张老汉端来一只破簸箕,用烟袋杆在里头划出几道泥线。
“外边水浅,进湾以后突然下沉。开春水一冲,泥沙都堆在这个口子上。”
陈阎盯着簸箕里的几道泥线,把上游、回水湾和下游石梁的位置记在脑子里。
“冰下那条槽有多宽?”
“谁下去量过啊?”
张老汉瞪了他一眼,烟袋杆又点在簸箕中间。
“夏天撑船,长篙探不到底。冬天鱼往深处钻,早些年有人起过一条老鳇,四个壮劳力抬了半天。”
陈小虎蹲在灶边烤手,听见这话,转过了头。
“比我哥今天见的还大?”
“你哥见着啥了?”
“河底有条黑影,游过去能带倒一片水草!”
张老汉抬起眼皮。
“鱼头瞧清没有?”
“没瞧见。”
“背上有甲片吗?”
陈阎摇头。
“水浑,只看见脊背和尾影。”
张老汉把烟袋搁到炕桌上,腰也坐直了。
“这时候还在回水湾转悠,底下八成聚了鱼。那黑影兴许是老鲶,也兴许是鳇鱼。”
“能下网吗?”
“你真想干?”
“先开探眼,看水流。”
张老汉端详他一会儿,打开炕柜,从里面拖出一捆旧麻网。
网线比寻常渔网粗,网口装着木浮子和坠石,许多地方都补过。
“这是倒须网。”
张老汉拍了拍网纲。
“鱼进去容易,掉头难。当年大队冬捕用过,后来没人敢往深槽下,就扔我这儿了。”
陈阎提起一角,挨个检查网结和破口。
“网还能补,坠子得换。”
“你会摆网?”
“以前听家里长辈讲过,再请您指点。”
张老汉哼了一声。
“少拿这话糊弄我。你这手一摸网纲,就不是头回见。”
陈阎没有解释,只问:“穿杆怎么走,才不会卡进石梁?”
张老汉用烟袋杆点住簸箕里的东岸。
“从这边下杆,借回水把引绳送进深槽,再去下游接。网口不能正顶水,不然马都拉不动。”
“要是水流反卷?”
“换眼。”
张老汉把烟袋杆往下一戳。
“硬拽,网会断,人也得跟着遭殃。”
两人围着簸箕又谈了一阵。
张老汉说到兴头上,烟袋都顾不上收,穿鞋便下了炕。
“走,去你家看看工具。你要拿普通钢钎凿冰,等水眼开出来,手也废了。”
陈阎家院里放着从铁匠处换来的锻铁料。
他挑出一根长铁杆,把前端烧红,锤成窄刃,后端留出套环,又配上一根横木做把手。
张老汉伸手掂了掂。
“这倒省力,可冰厚,光靠刃口还不成。”
“先打井字缝,再撬整块冰。”
“能成。”
赵铁柱听说要开水眼,抱着新雪板赶了过来。
“你俩背着我鼓捣啥呢?”
张老汉抬手就骂。
“你不是民兵队长吗?河里有活水眼,你连根麻绳都不带就往那儿凑?”
“我又没说现在下河!”
“那你背着钩枪干啥,钩鱼眼珠子啊?”
赵铁柱被噎得直搓鼻子。
“我帮着抬冰,总成吧?”
第二天天还暗着,几人带着钢钎、撬杠、长绳和旧网来到回水湾。
大黑一到河边就往旧冰眼跑。
陈阎低喝一声,它停在安全线外,伏下身子盯住河面。
张老汉踩着冰叉探路,每走几步便敲一下。
“靠岸这边能站,再往里别乱走,下面水冲得凶。”
陈阎照着昨晚定好的位置扫净积雪,抡起钢钎落下。
铛!
铁刃咬进厚冰,碎屑飞出。
陈阎没抡着钢钎硬砸,钎刃贴着旧裂口落下,先开四边,再把冰面分成几块。
赵铁柱接过钢钎,砸了几回便开始甩胳膊。
“你咋弄了半天,气都没乱?”
“腰腿送力,光甩胳膊撑不了多久。”
“你说得容易。”
“脚站开,钎落下时别缩肩。”
赵铁柱照着调整,钢钎入冰果真深了不少。
“哎,还真管用!”
张老汉在旁边骂道:“小声点,冰没通,先把鱼喊跑了!”
冰层一块块被撬开,下面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陈阎弯腰敲了敲剩下的冰底,回声发空,水已经顶到了下面。
“还剩薄底,都退开。”
他把长绳拴在钢钎套环上,退后几步,双手握住横木。
最后一下落下。
咔嚓!
裂纹沿着冰面窜开,冰块向下一沉,河水冲出缝口,水汽扑到几人脸上。
张老汉趴到上风口闻了闻,手里的烟袋差点掉进雪里。
“这腥气可不轻!”
水眼下传来急促的摆尾声,碎冰在水面上来回打转,几块还被水下的东西顶了起来。
大黑弓起脊背,朝冰窟连叫数声。
水下有东西。
还不止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