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勇被送走后,牛棚门外清净了。
马铃一路响到院外,李木匠勒住马爬犁,车上摞着厚木板,后头还捆了几根刨好的松木梁。
他跳下车,先看新换的门锁。
“这回舍得用好锁了?”
陈阎接过缰绳。
“再撬就不好开。”
“撬不开才对!”
李木匠卸下一块木板。
“你这屋连门框都歪,装十把锁也没用,今天先把门窗修正。”
陈小虎戴着狗皮帽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熊肉干。
“李爷爷,我能帮忙吗?”
“你能干啥?”
“我会递钉子。”
“那就跟着,别踩木板。”
三人从门窗下手。
旧门框受潮多年,靠墙那边已经发软,撬棍刚探进去,腐木便掉下一层碎渣。
陈阎清掉烂木,重新凿槽,将干松木卡进墙体,抡锤钉牢。
李木匠抬手想教他找平,话还没出口,陈阎已经将木梁卡正。
他捏着墨斗站了一会儿,索性递了过去。
“你以前……学过木匠?”
“看人做过。”
“看过就会?”
“能用就行。”
李木匠摸了摸胡茬。
“你这双手进山打猎有点可惜,跟我学两年,十里八屯的木匠都得少饭吃。”
小虎急忙摇头。
“我哥不学,他还要打肉。”
“木匠也能吃肉。”
“你能打黑瞎子吗?”
李木匠让一句话堵住,拿刨子敲了敲他的帽檐。
“行,你哥最能耐!”
门窗修好后,屋里不再灌风。
地面铺的是夯实黄土,一到夜里便返凉。
陈阎先垫碎石和干沙,再架起低矮木梁,厚木板逐块咬合,只在接缝处留出窄缝,免得炕火烘久了顶裂。
靠近灶台的位置则铺砖,火星掉下来也烧不到木头。
李木匠踩着新地面走了两圈。
“稳,往后小虎下炕不怕冻脚了。”
小虎脱下一只棉鞋,用脚尖踩了踩木板。
“真不凉!”
他索性把另一只鞋也脱了,穿着袜子来回跑。
陈阎抓住他的后衣领。
“鞋穿上。”
“屋里又不冷。”
“袜子破了还得补。”
小虎低头看了一眼,脚趾已经快从袜头钻出来,只能老实套回棉鞋。
李木匠笑道:“过几天让我家老婆子给他缝两双,熊皮边角做鞋垫,穿着暖和。”
“用肉换。”
“你这人咋什么都要换?”
“不能白拿。”
“行行行,一双袜子换半条熊肉,亏不死你。”
屋内收拾利索,储物的地方又成了难题。
苞米面继续靠墙堆着,开春准要返潮。
肉挂在房梁上也不安生,耗子只要钻进来,半夜便能糟蹋一片。
工具到处乱放,夜里伸脚就能碰倒。
陈阎在屋后圈出一片空地。
“这里搭熏肉房。”
李木匠抬头看了看风向。
“烟往屯外走,位置行。不过离正屋远了,冬天取肉要踩雪。”
“中间搭一段顶棚。”
“那就得多用木料。”
“院边那几棵倒木够了。”
两人截断倒木,刮净树皮,很快搭出一座低矮木棚。
棚里垒小灶,烟道贴着地面穿过,肉挂在梁下,只熏烟,不挨明火。
陈阎点起松枝试了试。
烟从木棚缝隙散出,火头压得住,熏肉也不会烤糊。
赵铁柱闻着味进院,手里还拎着半袋苞米茬子。
“你们这是准备开肉铺?”
“熏肉。”
“我家还有几块野猪肉……你这棚借我挂两天。”
“拿柴来换。”
赵铁柱把袋子扔到墙边。
“柴没有,苞米茬子要不要?引火好用。”
“也行。”
“跟谁学的,啥都换?”
李木匠在旁边接话。
“我问过,他说不想欠人情。”
赵铁柱拿脚拨了拨苞米茬子。
“咱屯里过日子就这样,你拿我一捆柴,我吃你两口肉,真算清了还怎么处?”
陈阎把他的野猪肉接过来。
“这回不收。”
“这还差不多。”
赵铁柱跟进屋,看见铺好的木地板,抬脚跺了跺。
“破牛棚让你这么一收拾,住着比知青点还舒坦。”
“还差地窖。”
“你还要挖地窖?”
“粮和腌肉得有地方放。”
“冻土硬,你那铁锹挖不动。”
陈阎拿起新换来的钢钎。
“先烧火,再凿。”
屋侧背风,正适合开口。
积雪铲净后,柴火直接铺在冻土上烧,化开一层便铲一层,钢钎跟着往下凿。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活一两天干不完,我去叫人。”
“用不着。”
“你能干,小虎可等不起。”
赵铁柱走到院外,朝路过的两个民兵招手。
“别看热闹,回家拿家伙,帮新排长挖地窖!”
两个民兵没有推辞,回去取来钢钎和镐头。
胡老头也扛着铁锹过来,嘴里还念叨着肉得藏好,别让黄皮子钻进去。
人多后,进度快了不少。
坑挖得足够藏人后,陈阎用粗木撑住四壁,上方铺板,再盖回黄土和积雪。
入口藏在屋内,木盖一压,寒气钻不进来,从院里也找不到窖门。
苞米面、豆油和腌肉搬入地窖,屋里一下宽敞许多。
胡老头坐在炕边喘气。
“你这哪是住家,仓房都比大队的结实。”
陈阎递给他热水。
“山边不太平。”
“有黑瞎子?”
“野兽是一方面。”
胡老头想起前两天的贼,点了点头。
“防人也得防。”
院墙不高,木门也拦不住存心翻墙的人。
陈阎将空罐头盒逐个穿孔,里面各塞两颗石子,再用细铁丝连起来,贴着篱笆和院墙绕了几圈。
铁丝离地不高,雪落下来便会遮住。
不管人还是野兽,只要碰上铁丝,整排罐头盒都会响。
三路线头分别接进屋内,声从哪边起,躺在炕上也能分清。
赵铁柱蹲在篱笆边研究半天。
“这玩意儿比养狗省粮。”
“狗能追人。”
“你还想养狗?”
“碰到合适的再说。”
赵铁柱把最后一根铁丝系紧。
“屯里倒有几条猎狗,可都是人家的命根子,给多少肉也不换。”
“我不夺人所爱。”
“你能这么想就好。”
天擦黑前,柴火也堆满了墙边。
粗木在下,细枝在上,最外面盖着苞米秆防雪。
陈小虎绕着柴垛走了两遍,拿小木棍在雪上划出一道线。
“这边是咱家的,别人不能拿。”
胡老头逗他。
“我拿一根行不行?”
“不行。”
“那我冷了怎么办?”
“你来屋里烤火,我给你添柴,你不能偷偷拿。”
“还挺会管家。”
胡老头笑着进屋,脚才跨过门槛,林子深处忽然传来枪声。
砰!
停了片刻,又是两声。
砰!
砰!
院里几人同时转头。
这动静不对。
打兔子用不着连着搂火,枪声传来的方位还在封山线内,黑水屯的猎户没人敢摸黑闯进去。
赵铁柱踩着木头爬上柴垛,手搭在耳后。
没等他听清,老林里又响起一串枪声,前一声还在山沟里回荡,后一声已经追了上来。
陈阎取下墙上的五六半,检查弹仓,把武装带扣在棉袄外。
赵铁柱从柴垛跳下来。
“那边是禁猎林,今晚没有民兵巡山。”
胡老头抓起洋炮,烟袋也顾不上拿。
“这么密的枪声,进山的人少不了。”
陈阎将子弹推入枪膛,枪机咬合的脆响落在院中。
他隔着山梁盯住那片老林,手已经搭上院门。
“把小虎送去支书家。”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