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接过那封急报,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安化王拘拿地方两院文官,看似是铤而走险,实则是想通过撕破伪装,试探朝廷的态度,也将这件事从暗中蓄谋变成明面割据。
这也意味着,朱寘鐇有些按耐不住了。
张永跪伏在地,低声请命:“陛下,藩王擅拘朝廷命官,形同谋逆!臣请即刻调边军压境,震慑逆藩!”
朱厚照摇了摇头,将急报轻轻搁置案上。
“不急。”
“抓几员文官,想试探京师的态度?”朱厚照眼神变的有些深邃,“张永,你说,既然他已经按耐不住了,为什么不直接发兵?”
张永抬起头,看着天子的脸庞,摇了摇头,“奴才愚钝。”
“我猜,他是不敢赌,他是想试探。”朱厚照目光深沉的看着张永,“你说,朕在朝中那些大臣还有王公贵胄的心中,是怎样的一个人?”
张永心中一惊,心绪刹那间百转千回,他敢如实说吗?他不敢!那些可都是大逆不道的话。
但陛下问话,又不能不答,于是支支吾吾的说道,“陛下虽然年少...但...但...”
他但了半天也没但出个所以然来。
看他这副样子,朱厚照哈哈笑道,“我一直说你太过谨慎,大胆说就是,朕又不会怪你。”
“算了,不让你说了。朕自己说,”朱厚照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他们一定认为朕少年称帝,心智不全,羽翼未丰,就算喜欢嬉玩,也只是少年心性,所以压根没把朕放在心上。”
“你觉得朕故作昏聩是装给谁看的?”朱厚照将身子往后一靠,顺便把双脚翘在了桌子上,接着说道,“我就是要装给天下人看!装给朝中臣子看!更是装给那些藩王看!”
“一个人传,那算不得真,但若是全天下都在传,就算这事情是假的,落在他们的耳朵里,也会成为真的。”
“所以,在他们认定我只是少年昏聩的时候,就是他们心态最为放松的时候,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朕真正的放在心上!”
张永恭敬的站在一旁,垂着额头听的极为认真。
不经意间,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此刻,他竟然从这位少年帝王身上感到了一丝恐怖。
只听朱厚照接着说道,“如今江南筹备的七百八十万两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东厂收集的证据也在日益完善;边军早已进入最高战备,京师这边的杨一清也是执掌帅印整装待发。”
“天时、地利、人和,尽数我手!你认为,那安化王敢赌吗?”
朱厚照不屑的冷哼一声,“他还想着联系辽王,辽王那人的性格,定不可能贸然答应。”
张永心中有些诧异的想到:辽王?他什么性格陛下怎么会知道?
但他只是在心中想着,却没有问出声来。
他不知道的是,朱厚照可是带着历史记忆魂穿来的。
“传朕口谕。”朱厚照抬眸,“将安化王擅拘朝廷命官一事,整理成文,明早递入内阁,通传六部九卿。”
张永瞬间顿悟圣意。
陛下这是要用法理坐实藩王悖逆罪名,让满朝文武亲眼看见,是藩王有悖祖制罔顾君臣大义在先,而非天子穷兵黩武。
唯有如此,后续整顿天下藩制,才能名正言顺。
朱厚照这步棋,竟然已经想到了这么远的地步!
“奴才遵旨!”张永叩首起身,快步退去。
……
第二日早朝,言官听闻宁夏异动,恐有起兵之势,立即就有人借机发难,言说陛下严苛逼勋、坐视宦官紊乱朝纲,逼得藩王欲反,试图将藩王叛乱的锅,扣在皇帝整肃贪腐的头上。
幸得李东阳坐镇内阁,逐条驳斥,这才稳住舆论。
散朝后,李东阳奉旨来到密档房。
“陛下,朝臣心思,已然昭显。”李东阳躬身禀报,“多数文官依旧心存旧念,欲以‘宽待勋贵、安抚藩王’为说辞,妄想转移陛下惩治贪腐的重心。”
朱厚照淡淡一笑:“他们不是不懂,是不愿懂。”
“这群文官勋贵,常年靠着法度松弛牟利,朕刚开始整贪腐、固皇权,他们便坐不住了。”
李东阳轻叹一声:“士林固守旧规,勋贵贪恋私利,积弊百年,一朝难改。”
“所以朕不急。”朱厚照目光落在那叠勋贵罪证卷宗之上,“朕现在要做的是,先收赃、再固国、后平叛。”
“既然他们想求安稳,那朕便先满足这群蛀国的心愿,只不过代价是,必须将贪墨的民脂民膏给朕吐出来。”
说罢,他抬手拿起桌上那本勋贵涉案名册。
名册之上,英国公张懋为首,以及数十家勋贵和上百名官员的姓名,清晰在册。
“劳烦李先生透个口风,明日早朝,公示部分证据。”朱厚照沉声道,“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朕不杀人、不夺爵、不追责罪名,只追赃款。”
李东阳闻言心头一震,随即躬身拜服:“陛下圣明!此举既可分化勋贵,又安抚朝野、充盈国库,实乃一举三得!”
朱厚照看向李东阳,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于是开口问道:“李先生何故这副表情?”
李东阳悻悻的笑着说道:“陛下最近,上早朝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
两人相视一笑,君臣之间,愈发默契,根本无需多言。
消息由李东阳传入朝堂,引得人心惶惶的同时,彼此又暗自感到有些庆幸。
庆幸的是,陛下只追缴赃银,家族上下,性命无忧,怕的是,陛下会不会拿到银子后忽然翻脸。
入夜,英国公府。
英国公张懋独坐灯下,听闻明日早朝陛下将公示涉案证据、勒令追赃,整个人顿感身心俱疲。
府邸之内,一众子弟惶恐不安,纷纷劝说张懋联合其余勋贵入宫请罪、逼迫陛下宽宥。
张懋却疲惫的摆摆手,“无用矣。”
“陛下手握铁证,大势尽在其手,我等抱团,只会落得结党谋私的罪名。”
“备好银两吧。”
这一夜,无数勋贵府邸灯火通明,家家都在核对账本,清点银两,百年勋贵,此刻真正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碾压。
文官集团,人心各异。
聪慧者已然看清大势,知晓陛下意在强国;顽固者觉得天子打压勋贵太过刻薄;投机者则暗中观望,心存侥幸心理。
与此同时,暗处谍潮依旧未平。
周先生藏身京师隐秘角落,听闻安化王拘押文官、彻底暴露反迹,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他等的便是这一刻——等安化王彻底站在朝廷对立面,等京师朝堂彻底撕裂,等大明内外人心惶惶。
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迷心中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局势已熟,再等十日,待京师勋贵离心,便可传檄定天下。
……
此时的戴铣依旧行驶在去往西北的路途上。
一路西行,随处可见荒芜的天地,随处可见衣不蔽体的流民。
此番此景,他不仅苦笑自语道:“原来,真正的大明并不是朝中官员口中说的那般民心安稳,生计无忧。”
此刻,他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就是一个笑话,曾经说过的慷慨陈词、句句道义,何其浅薄迂腐!
世人空谈守社稷,可社稷的根本,是在民,更在民心。
这一刻,他才算彻底读懂了朱厚照跟他说过的那些心里话。
真正的风骨,从不是端坐朝堂空谈道义,而是看透世间污浊,依旧心怀社稷、坚守本心。
少年帝王背负的从不是一己好恶,而是千里河山,是万千黎民的生计,更是积弊百年的大明困局。
车马徐徐向西而行,戴铣透过车窗望着满目的苍凉,心中再无半分被贬的委屈。
这场贬谪,从不是惩罚,是陛下给他最珍贵的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