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过去,黄蜀郎的伤在老军医那套近乎失传的战场疗伤秘方下,竟奇迹般地愈合了。断骨处虽偶有隐痛,但已能自如活动。他照镜子时,脸上淤青消退,只余几道浅痕,像命运刻下的耻辱印记。
舅舅让他不如就在县城里跑出租车,舅舅认识一个车老板。
但他执意要回江城。
“恒瑞的赔偿还没下来,”他对舅舅说,“而且有些事,我放不下。”
马德勇没再劝。他知道这个外甥表面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像块铁。
当年被亲生父母冷落,他没哭;公司破产差点坐牢,他没倒;如今被人打断手、踩进泥里,他眼里反而燃着更冷的火。
送黄蜀郎上了回江城的大巴后,马德勇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他的老战友何广生。
三十年前,在南疆雷区,一枚绊雷即将引爆,是马德勇一把将何广生推开。
他自己左手两指被炸飞,何广生毫发无损。
此后多年,何广生多次想报恩,送钱、送房,都被马德勇拒绝。
可今天,马德勇开口了。
“广生,我外甥在江城惹了王长贵的人……我不求你帮他报仇,只希望万一他再出事,你能拉他一把,让他活着回县城。”
何广生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哥,这事你早该找我。”
退伍后,何广生做过建材生意,赔光家底,后来给江城地下二号人物万龙当司机,一干就是十多年。
万龙早年靠药品生意起家,曾是江城地下世界的头号枭雄。
虽然后来房地产市场崛起,王长贵借政商关系上位,万龙退居第二,但根基深厚,手下遍布物流、夜场、典当行,连王长贵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只要他不杀人放火,”何广生说,“万总出面,保他平安离开江城,不是难事。”
马德勇这才松了口气。他了解黄蜀郎,读书人出身,骨子里信法律、讲道理,就算恨到极点,也只会走诉讼、曝光这条路,不会真去动刀子。
“我这外甥是读书人,他最多是去找律师告李海生和张哲。”马德勇说。
“那就好。”何广生顿了顿,“哥,这次,让我把欠你的命,还一半。”
挂掉电话,马德勇望着远去的大巴,心里稍安。
中午,黄蜀郎拖着行李回到老小区。刚走到楼下,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就迎上来。
“黄哥?可算等到你了!”染黄毛的朱志辉咧嘴笑,露出一口烟牙——正是那晚踩断他手臂的人。
另一人递上一个鼓鼓的信封:“伟哥让我们给你送一万过来,说是给你调理身体”
黄蜀郎:“我不需要。你们拿回去。”
朱志辉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
“不是瞧不起,”黄蜀郎平静道,“是我以后不想和你们有任何瓜葛。”
“操!给脸不要脸!”朱志辉怒了,一把将虚弱的黄蜀郎推倒在地。信封掉在地上,散开——里面薄薄的一叠钱。
朱继伟给了他们五万,他们私吞了四万。
“是不是没被打够?啊?”朱志辉抬脚就要踹。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年轻女人。
从下来副驾那位短发利落,眼神锐利,直接亮出警官证:“干什么呢?”
朱志辉立刻怂了,缩手讪笑:“误会,警官,我们……认错人了。”
黄蜀郎也赶紧爬起来,拍灰:“是啊,警官,他们认错人了,没事。”
他不敢说实话。一旦警察深挖,雇凶恐吓、侵犯隐私、甚至参与黑道纠纷,随便一条都能让他进局子。
女警皱眉打量他,见他衣着破旧、神色憔悴,又不像混混,便警告两句,让朱志辉两人滚蛋。
危机解除,黄蜀郎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站在女警身后的另一个女人。
长发及肩,眉眼如画,穿一件米色风衣,气质清冷又熟悉。
竟然是徐曼莉,他高中三年的梦中情人。
那时她坐在他前排,马尾辫随着写字轻轻晃动,是他枯燥青春里唯一的光。他偷偷给她写过情书,却始终没敢递出去。大学后,听说她去了北京读研,再无音讯。
而此刻,她正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怜悯。
黄蜀郎顿时脸臊得通红。
他现在的样子——胡子拉碴、衣服起球、走路微跛,活像个流浪汉。
而她,依旧光鲜亮丽,显然是体面人。
“黄蜀郎?”徐曼莉轻声问,“真的是你?”
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嗯……好久不见。”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你……还好吗?”
“还好。”他扯出一个笑。
女警拉了拉徐曼莉:“曼莉,我们还得去开会。”
“好。”徐曼莉点头,临走前要了他的电话号码,上车前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