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公司破产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的地震，震碎了黄蜀郎原本安稳的人生地基。
那时他还住在城东“御景苑”的高档公寓里——四室两厅，落地窗正对城市天际线，阳台种着妻子陈丽莎精心打理的绿萝和茉莉。
小区物业二十四小时巡逻，地下车库有专属车位，邻居不是高管就是医生，连快递员敲门都轻声细语。
失业那天，黄蜀郎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法院传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会怒吼，会砸东西。可他只是呆坐着，眼睛干涩得发疼。
陈丽她却出乎意料地温柔。她蹲下来，轻轻抱住他，声音软得像春水：“没事的，老公，天塌不下来。你那么聪明，一定能重新开始。”
那一刻，他感动得几乎落泪。他以为她是他的港湾，是他跌入泥潭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没留意到，从那天起，她回家的时间开始变晚。起初是八点，后来是九点、十点，再后来是凌晨才回来。
他问过，她只说学校在搞“双减”后的课后服务，加班成了常态。他信了。毕竟，她还是那个会在他面试失败后煮一碗热汤面的人，还是会把工资卡交给他管的人。
可现实比温情更锋利。
他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参加过十几场面试。每一次，hR看到他前公司的名字，眼神就变了。“听说你们老板跑路了？”“你作为运营主管，没参与资金决策吗？”“我们很欣赏你的能力，但……风险太高了。”
没人愿意用一个“前破产公司核心成员”。哪怕他当时极力反对那个项目，哪怕他差点因此坐牢。
这天下午，他穿上了唯一一套没送洗的西装——袖口有些磨边，但他熨得笔挺。
他要去见的是“恒远科技”的老总周明川。这家公司曾和他前东家有过多次合作，周总不止一次在饭局上拍着他肩膀说：“小黄啊，你要是跳槽，我给你开双倍薪资！”
他带着希望去了。
前台小姐笑容标准，让他在接待区等。一小时过去，两小时过去。
直到临近下班，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中年经理走出来，语气敷衍：“周总今天太忙，没空见你。不过我们最近缺个办公室助理，就是端茶倒水、整理文件那种，月薪三千，包午餐。你要是愿意的话，明天就能上岗。”
黄蜀郎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沉得像块铁。那里面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成的《智能社区家电整合方案》，数据详实，模型清晰，连盈利预测都精确到季度。他有信心，只要给他一个小团队，三年内能为公司创造千万级收益。
可现在，对方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走出恒远大厦时，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晚上快十点，陈丽莎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她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笑了笑：“还没睡？今天面试怎么样？”
他如实说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坐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语气柔和：“别灰心嘛，机会总会有的。”
他点点头，心里竟涌起一丝暖意。至少，她还在。至少，这个家还没散。
陈丽莎起身去洗澡。浴室水声哗哗响起，客厅安静下来。她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推送弹出：
云漫人间提示：你的客户给了你五星好评！感谢您提供的优质服务！
黄蜀郎本无意窥探，可那行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云漫人间”——他记得。几个月前，他在一家高档日料店的男卫生间隔板上，看到过它的广告。
粉色字体，配图是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跪地擦地板，标语写着：“高端上门家政，星级服务到家”。
他心头一紧。
难道陈丽莎为了补贴家用，去做了上门保洁？
一个小学老师，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去别人家里擦地板、洗马桶？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
当初为了保证妻子的生活质量，贷款买了这套公寓之后，钱就没剩多少了。妻子一个小学老师，工资也不高。
他银行账户里还有点存款，是他卖车、退保险、砍掉所有非必要开支省下来的。
他一直以为，靠着这点钱，还能撑几个月，让她不必这么辛苦。
水声停了。陈丽莎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颊泛红，像是刚蒸过桑拿。她笑着问他：“想什么呢？”
“没……就是觉得，让你受累了。”他低声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说什么傻话，夫妻嘛。”
她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动作忽然一顿。然后，她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刚才动我手机了吗？”
黄蜀郎摇头：“没有。我从来不碰你手机。”
他说的是实话。结婚三年，他从未翻看过她的任何社交账号，连密码都不知道。他信她，也尊重她。
陈丽莎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真假。见他神色坦然，她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哦，那就好。我怕你不小心点开了什么广告。”
她拿着手机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客厅又只剩他一人。
可那句“不小心点开了什么广告”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如果是普通家政服务，客户给个好评，有什么不能看的？为什么要紧张？
他忽然想起，上周她说要去“同事家帮忙布置生日派对”，穿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真丝连衣裙，香水味浓得不像平时。
上个月，她手腕上多了条细链子，说是“学生家长送的谢礼”——可那链子的logo，分明是某奢侈品牌的新款。
疑云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心脏。
他不敢深想。他现在几乎一无所有，只有这套还没还清贷款的公寓，和名义上还是他妻子的陈丽莎。如果连她也背叛了他，那他还有什么？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夜色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他还欠着债，还穿着磨边的西装，还拿着三千块都嫌少的尊严。
他关上窗帘，回到沙发，蜷缩着躺下。
明天，他要去看看有没有代驾之类的活。至少，还能挣口饭吃。
至于陈丽莎的秘密？他暂时选择相信——或者，假装相信。
毕竟，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