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回中央城的路上，念瑶趴在姜晚宁肩头数灰线。
“一根、两根、三根……娘，这根拐弯了，它拐弯了！”
小姑娘伸着手指头往天上戳，戳到一半被姜晚宁把胳膊拽回来。
“别指。灰线对灵族血脉敏感，你指它它往你手上缠。”
“可它拐弯了呀。”
念瑶把手指头缩回来，改拿脑袋拱她娘的脖子，“它拐弯拐到那边去了——”她朝左前方努了努嘴。
姜晚宁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左前方是中央城外围的东坊市集，灰扑扑的屋顶上缠满了灰线，跟蜘蛛网罩鸡笼似的。但念瑶指的那一片灰线确实有点不一样——从城楼上垂下来的一股粗线在离地三丈高的位置打了个弯，拐向市集后头的一片空地上空。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就几块废石料堆着。
“你怎么知道它拐弯了？”姜晚宁问。
“看出来的呀。”念瑶理直气壮，“它拐弯之前粗，拐弯之后细，细的那头有个小疙瘩，疙瘩上又长出来两根新的小线，跟树杈似的。”
姜晚宁自己看了一眼，看了三息，只看见一片灰。她内视了一下灵族血脉，把血脉往眼睛上灌了一缕，再看——还是灰。就是灰得浅了点，但看不出什么“小疙瘩”和“树杈”。
“你看得见线里的东西？”她想起念瑶之前在灵舟上说过“线里有小虫子”。
“看得见呀。线里头爬的东西可多了。”念瑶把手指头咬在嘴里，歪着脑袋想了想，“有的线里是白虫子，有的线里是灰虫子。灰虫子比白虫子小，跑得可快了，跑着跑着就变成新线了。还有的线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那种线一碰就断。”
姜晚宁站住脚，把念瑶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到地上，蹲下来和她平视：“念瑶，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这些的？”
“一直都能看见呀。”念瑶歪脑袋，“娘看不见吗？”
“娘看不见线里头的东西。娘只能看见线。”
念瑶瞪圆了眼睛，那表情跟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娘看不见？那娘怎么躲线的？”
“靠灵族血和虫子。”
“哦——”念瑶拖了个长音，像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道理，“所以娘是瞎着躲的。”
姜晚宁嘴角抽了一下。四岁闺女说话真不客气。
“你再说一遍？”
“娘是——瞎——着——躲——的——”念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完自己咯咯笑，被姜晚宁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肢窝里。
“回家再收拾你。”
回到晚宁阁的时候赤霄正在门口转磨。他左手攥着陶罐，右手拿块抹布，抹布上沾着灵族血，正往罐壁上抹。抹一把看一眼天上，看一眼天上骂一句。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赤霄看见姜晚宁回来，跟看见救苦救难的菩萨似的迎上来，“你走这两天，灰线往城里压了三回！每回我抹血罐子就亮，罐子亮了线就退，线退了我刚想歇口气，它又下来了！我两天没合眼！”
姜晚宁把念瑶放下来，接过陶罐看了一眼。罐壁上的灵族血抹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糊了铜钱厚一层，有的地方薄得透光。她拿灵族血重新抹了一遍：
“抹厚了没用。罐子认血不认厚，你抹薄薄一层就行，抹厚了反而堵住罐口的灵光往外散。”
“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赤霄噎住了，憋了两息才想起来说正事：
“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城东药铺掌柜跑来找我，说他铺子里一服安神汤的方子突然卖疯了，全城失我症患者都去抢。我问他那方子哪来的，他说是从你药典空间流出去的。”
姜晚宁手一顿：“我空间里的方子怎么会流出去？”
“你问阿药。”
姜晚宁内视药典空间。阿药正蹲在第四层丹房里数丹药，被她一嗓子吼得蹦起来：
“主人你喊我？”
“我存空间里的凝神方子怎么流到城东药铺去了？”
阿药瞪圆了眼：
“不可能啊！空间里的东西除了你和我谁也拿不出去——”
“再想。”
阿药歪头想了三息，突然一拍大腿：
“灵草园！你让我把灵草园从空间里摘出去扔了！灵草园里存着几卷你平时写废的丹方草稿，你嫌碍事搁在灵草园角落的架子上忘了拿走！灵草园摘出去飘走的时候那些草稿也跟着飘出去了！”
姜晚宁深吸一口气。
灵草园飘走的时候她只顾着把灰白印子弄出去，把架子上那几卷废丹方忘了个干净。废丹方飘到凡界不知道被谁捡了，里头的凝神方虽然没写全，但懂行的丹师稍微补两笔就能配出个差不多的。
“方子流出去就流出去了。”
她想了想，“凝神方本身不是坏事，能救失我症。城东药铺卖就卖吧，但得让赤霄去说一声，方子别卖高价，成本价加两成顶天了。”
赤霄在旁边听见了，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大方。那方子要是被神庭旧部拿去研究出解药反过来对付你怎么办？”
“凝神方只治标不治本，灰线该缠还是缠。拿它对付我？他们得先自己把失我症治好了再说。”
赤霄想想也是，扛着陶罐走了。
姜晚宁抱着念瑶上了晚宁阁三楼。
她把念瑶搁在榻上，自己盘腿坐在对面，深吸一口气：
“念瑶，娘问你个正经事。你看线里头那些东西，除了虫子还有什么？”
念瑶掰手指头：“虫子、灰渣子、有时候有一闪一闪的小光点。小光点最好玩了，一闪就没了，过一会儿又在别的地方亮起来。”
“一闪一闪的小光点……”
姜晚宁琢磨了一下，“是不是在线里头跑来跑去的？”
“对对对！跑得可快了！有时候从这根线跑到那根线，跑过去的地方线就变粗了。”
姜晚宁心里一动。
她想起在灵族祖地西北角拆生门碑的时候，那些灰线从四面八方往生门碑汇——汇的时候线在变粗，吐新线的时候线在变细。
如果念瑶看见的“小光点”是从一根线跳到另一根线、跳到哪里哪里变粗，那这些小光点就是灰线传递信息的载体。
“念瑶。”
她凑近了一点，“你帮娘看个东西。”
她把右手伸出来，手腕内侧那块铜钱大的灰白皮肤对着念瑶：
“你能看见这块灰底下有什么吗？”
念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小脸立刻皱起来：
“有根灰线卡在里头，弯弯扭扭的，还有一只白虫子趴在灰线上啃。虫子啃一口灰线缩一下，但是啃完灰线又长回去了。那只虫子好像不知道往哪儿啃。”
姜晚宁把手缩回来。她自己内视只能感觉到皮下有一小团灰白的东西堵着，具体什么形状根本看不清。
念瑶能看见线卡在里头、虫子趴在线上、虫子找不到下嘴的地方——这视力比她的灵族血脉感知精细了不止一个档次。
“念瑶。”
她把女儿抱到膝盖上，“以后娘看不见的东西，你帮娘看。”
“好呀。”
念瑶痛快地应了，又补了一句，“那娘得多给我吃糖。看东西费眼睛。”
“……行。”
第二节
当天下午姜晚宁把赤霄、白无尘（传讯）、灵澈（传讯）和小胖（他在祖地搬完石头赶过来了）全叫到晚宁阁三楼开了个短会。念瑶被放在桌子正中间当“人形灵眼仪”，面前摆了一盘麦芽糖，看一样东西吃一颗。
“先看这个。”姜晚宁把陶罐搁在桌上。
念瑶嘴里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
“罐子里头有个人。灰白头发的，脸看不清，但他胸口有个洞，洞里头有东西在发光。发的是青色的光，跟娘的灵族血一个色。他蹲在罐子角落里抱膝盖坐着，时不时抬头往外看一眼。”
姜晚宁和在场的人对视了一眼。罐子里装的是玄冥最后一丝自我，念瑶看见的“人”就是玄冥的自我残影。
“他往外看什么？”姜晚宁问。
“看天上的线。”
念瑶拿手指头戳了戳罐壁，“线从天上垂下来，快垂到罐子口了，他好像挺着急的，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回去了。”
“线离罐子口还有多远？”
“大概……”
念瑶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远。”她两手之间的距离约莫三寸。
姜晚宁把陶罐从桌上拿起来，往城东灵眼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灵眼室离晚宁阁隔着三条街，罐子搁在这儿，灰线离罐口只有三寸；搁在灵眼室，灰线就退到三尺开外。这说明灵眼室底下的灵脉对罐子有加成作用。
“再看这个。”她把右手伸出来。
念瑶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细了：
“灰线卡在手腕骨头缝里，一共三圈。白虫子趴在第二圈和第三圈之间啃，啃了半天只啃掉一圈的尾巴尖。第三圈灰线在往手指方向爬，爬得可慢了，爬一步缩半步，像在试探。”
“它往哪根手指爬？”
“大拇指和小拇指。”
念瑶拿手指头点了点她娘右手的大拇指和小拇指，“两根线分头爬的，一根往大拇指一根往小拇指，在手掌中间分岔的。”
姜晚宁捏了捏右手大拇指和小拇指。
确实有点发木，比食指中指木得多。
“行了。再看最后一个。”
她冲白无尘的传讯灵光点了点头，“你爹那边养了虫子，你帮他看看虫子笼里有没有问题。”
念瑶对着白无尘传讯灵光里映出来的虫笼照片看了两眼，突然拿手指头戳着照片里虫笼角落：
“这里头混进去一根灰线！藏在笼子底下的木缝里，跟木头一个色，不细看看不出来。灰线头上还挂着个小黑球，小黑球里头裹着个东西在动。”
白无尘的声音从灵光里传出来：
“虫笼里混了灰线？我今早刚检查过——”
“你检查的时候灰线还没来。”
念瑶一本正经地说，“它刚来的，刚到大约……”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一顿饭的工夫。”
白无尘那边沉默了两息：“我马上去查。”
传讯灵光暗了。小胖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念瑶这眼睛也太好使了。姐，要不让她帮我看看我床底下有没有藏灰线？我老觉得床底下有东西。”
“你床底下藏的是你那坛酒。”
姜晚宁面无表情，“我闻出来了。”
小胖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姜晚宁把念瑶从桌上抱下来，对赤霄和小胖说：
“念瑶的眼睛能看见灰线内部的精细结构，比我的灵族血脉感知还准。我现在有个想法——道外天在万界撒灰线，靠的是线里的‘小光点’来回传递信息。这些光点从一根线跳到另一根线，每跳一次就把消息带过去。如果我们能找到光点跳线的规律，就能提前知道它下一步往哪儿撒线、往哪儿堆线。”
赤霄摸了摸下巴：“你是说让念瑶当侦察兵？”
“念瑶负责看，我负责动手。她看准了光点往哪条线跳，我提前在那条线上埋伏灵族血，等光点跳过来一网打尽。”
小胖举手：“那我干啥？”
“你负责在念瑶看累的时候给她递糖。”
小胖的脸垮了：“我这力气就干这个？”
“你力气大，还可以负责抱着她。她看东西的时候不能动，得有人抱着她站高处。”姜晚宁看了一眼念瑶的小短腿，“她自己爬不了多高。”
念瑶不服气地跺了跺脚：“我能爬！”
“你爬上去摔下来谁接得住你？”
“小胖叔叔接！”
小胖一听来劲了：
“对对对，我接！我皮厚，她摔我身上我不疼！”
姜晚宁看了看这一大一小，嘴角抽了一下：
“行，就这么定。小胖负责抱念瑶上高处，赤霄负责城防和罐子，我负责动手。念瑶——”
“我负责看！”念瑶跳着举手。
“你负责看，看累了就说，别硬撑。眼睛用多了会花。”
“知道啦——”
第三节
当天晚上姜晚宁把阿药叫出来开了个正经的内部会。
“第六层现在能开吗？”
阿药在她识海里蹲着，手托下巴想了半天：
“能开，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第六层是空间中枢，一开之后整个药典空间的灵光流转都得从第六层过。以前九层各转各的，出了问题互相不牵连。开了第六层之后，六层一堵，全空间瘫。”
“会有什么风险？”
“最主要的风险是灰白印子。现在灵草园摘出去了，灰白印子跟着灵草园走了，空间外壁上暂时干净。但第六层一开，空间灵光流转的路线要重新布，布的时候如果灰白印子重新摸上来，顺着新路线摸到第六层，那就真瘫了。”
“布新路线要多久？”
“快的话半个时辰，慢的话一个时辰。布的时候空间得全开，不能封任何一层。”
姜晚宁想了想：“也就是说，布新路线的时候空间处于无防护状态。”
“对。你最好找个灰线密度低、没人打扰的地方开第六层。”
“灵族祖地行不行？灵澈那儿有祖阵，灰线清干净了。”
阿药眼睛一亮：“行！祖阵本身就是个天然的灵光屏障，我借祖阵的力布新路线，能省一半工夫。”
“那明天去祖地开第六层。”
正说着，念瑶从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眼睛：
“娘……外头线在动。”
姜晚宁快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城东方向灰线网的密度突然高了一截，灰线从四面八方往东坊市集后面那片空地上方汇，汇得飞快，不到十息的工夫就在空地上空聚出一个拳头大的灰白球。
“赤霄！”她推开窗户喊了一嗓子。
赤霄从楼下冲上来，怀里还抱着陶罐：
“我看见了！城东那球比今早大了一圈！”
“走，去看看。”
姜晚宁抱起念瑶往楼下跑，小胖被赤霄一脚踹醒，迷迷糊糊跟在后头。三人跑到东坊市集后头的空地上一看——灰白球已经长到脸盆大小了，球底下的废石料堆上蹲着个灰白人形，正仰着脸张着嘴，从球里往外吸灰线。
“又来一个。”姜晚宁把念瑶举起来，“念瑶，看这球里头有什么。”
念瑶趴在她娘肩膀上往球里看，看了一息就缩回来了：
“里头有个小人在转圈，转得可快了，转一圈吐一口线，吐出来的线往四面散，散出去就变成新线。那个小人脚底下踩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个字。”
“什么字？”
“不认识。弯弯扭扭的。”
姜晚宁抱着念瑶往前走了两步，绕到灰白球侧面往里看。球底下的废石料堆里果然压着一块灵族碑，碑面朝上，跟她在祖地西北角拆的那块生门碑一模一样。碑面上刻着一个灵族古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生”。
“又一个生门碑。”她把念瑶放下来，“赵家余孽在血瞳洞里挖出来的那些碑估计不止一块，这些碑被道外天拿灰线缠了之后就变成生门节点，自动往外生灰线。”
灰白人形听见人声扭过头来，没有五官的脸对准姜晚宁，嘴里的空洞一张一合：“书呢？”
“你猜。”姜晚宁把右手按在碑面上。灵族血灌进去，碑面上的“生”字开始变形。灰白人形急了，从嘴里喷出一股灰线往她脸上扎。小胖横跨一步挡在前头，一拳把灰线打散。
“赤霄！罐子！”
赤霄把陶罐往碑面上一扣。罐口灵光铺开，灰白球像被浇了冷水的沸水锅，哗地瘪下去，灰白人形缩回球里，球缩到拳头大小，“噗”地炸了。炸出来的灰白粉末被罐子灵光一裹，化成灰水淌了一地。
姜晚宁趁机把碑面上的“生”字改成了“闭”字。阵纹最后一笔落定的瞬间，整块碑暗了下去，碑面上干干净净一根灰线都不长了。
“第二个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赵家那帮人到底从血瞳洞里挖出来多少块碑？”
赤霄蹲在地上研究碑面：
“赵有田不是说他们挖到第三层就被灰线缠了吗？那应该只挖了这一块。”
“赵有田的话能信一半就不错了。”
姜晚宁把碑从石料堆里起出来翻了个面，碑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她认了半天认出一行——“灵族生门碑，计九块，封于血瞳洞七层。得碑者，可令灰线自生。”
“九块。”她把碑往地上一搁，“赵有粮挖了一块，还剩八块在洞里。”
“那咱得把洞封了。”小胖说。
“封洞之前先把剩下的碑挖出来改字。八块生门碑留在洞里，道外天早晚能找着它们，一块一块缠上线变成生门节点。”她站起来往血瞳洞方向看了一眼，“明天先开第六层，开完第六层我带念瑶下洞找碑。念瑶的眼睛能看见灰线藏在哪儿，找碑比我快。”
念瑶在旁边啃着麦芽糖举手：“找碑给糖吃吗？”
“找一块给一颗。”
“那我找十块！”
“总共就八块。”
“那找八块给八颗！”
姜晚宁弹了她脑门一下：“先把你娘手上这块灰底的线找出来，找到了今晚多给一颗。”
念瑶立刻趴到她娘手腕上，拿手指头戳着那块灰白皮肤：“这里！线在这儿拐弯！往大拇指走的线在这个位置打结了，虫子被结卡住了啃不动！”
姜晚宁低头看了一眼念瑶指的位置，拿灵族血在那处冲了一下，果然冲开了一个小结，灰白退了一小圈，皮下发木的感觉轻了半截。
“管用。”她把念瑶抱起来举高高，“我闺女真厉害。”
念瑶被举在空中咯咯笑：“糖！糖！”
第四节
第二天清早一行人往灵族祖地赶。赤霄留守中央城看罐子，小胖扛着念瑶，姜晚宁背着从赵有田那儿缴来的生门碑样本。到了祖地门口灵澈已经等着了，手里攥着灵族古阵图，脚边蹲着三筐白虫子。
“姐，虫棚搭好了。”灵澈领着她往祖地外围走了一圈。三块虫棚用灵族隔阵圈着，每块棚里铺了一层灰线供虫子啃，虫子繁殖得挺快，棚里白花花一片，翻来翻去全是虫。
“喂什么？”
“按白无尘说的，三天换一次灰线，灵草汁隔天喷一遍。虫子活得挺好，就是吃得多。”
“够用就行。”
进了祖地，姜晚宁把念瑶放在牌位墙前让她跟灵澈数虫子玩，自己找了个空地盘腿坐下来，把阿药从空间里叫出来。
“开第六层。怎么开？”
阿药从她胸口飘出来——这是它第一次以半实体状态出现在空间外面，把灵澈和念瑶都吓了一跳。阿药是团半透明的青灰色光球，光球里头裹着一个小人形，胳膊腿俱全就是比例不太对，脑袋大身子小，脑袋上还扎了个冲天辫。
“看什么看！”阿药冲灵澈瞪眼，“没见过器灵啊！”
“没见过这么丑的器灵。”灵澈老老实实说。
“你——”
“别吵。”姜晚宁打断他俩，“阿药，开。”
阿药憋着气飘到祖地广场正中间，小手一挥，药典空间从她胸口弹出来悬在半空。空间外壁泛着青灰色灵光，九层空间在灵光里叠成一串，像九层宝塔。阿药飘到宝塔顶上，双手结了个复杂的印，嘴里念念有词。
“第六层——开！”
宝塔最上面三层同时震了一下，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的隔板往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往上走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扇青灰色的门，门上刻着一个灵族古篆——“枢”。阿药飘到门前拿小拳头捶了三下，门从里面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片混沌的灵光，青灰、暗红、淡金三色混在一起转，跟搅浑了的颜料缸似的。阿药钻进去捣鼓了半天，混沌里传来它闷闷的声音：“好了！你现在把灵族血灌进来，顺着灵光流转的方向走一圈，把路线定下来。”
姜晚宁把灵族血从掌心逼出来灌进第六层。灵光流转的路线从混沌里慢慢理出来，像一根青灰色的线在乱麻里穿行。她顺着线的走向一段一段定路线，每定一段阿药就在旁边喊一嗓子“左边！左边有根暗红的！”或者“上头！上头那个淡金的别碰！那是终丹材料的通道！”
定了大约半个时辰，路线终于理清了。青灰色的灵族血路线绕着第六层转了一圈，把九层空间的灵光都串了起来。阿药从门里钻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冲天辫都散了一半。
“成了。”阿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气，“第六层中枢建好了，以后空间灵光流转都走第六层。六层一堵全空间瘫——但只要你不堵它，它就是最快的。”
姜晚宁把空间收回胸口，内视看了一眼。九层空间从上到下通体透亮，灵光流转比之前顺畅了不止一倍。以前从第四层丹房取丹药得走三条灵光通道绕来绕去，现在直接从第六层中转，一步到位。
“新灵草园种第六层？”
“对。第六层除了中枢通道之外还有一大片空地，我划一块出来当新灵草园。这次我盯着，不会让灰白印子再摸进来了。”
姜晚宁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灵澈从牌位墙那边跑过来：“姐，念瑶说有块碑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你过去看看。”
姜晚宁走到牌位墙前。念瑶正趴在灵澈搭的简易虫棚顶上，脑袋探出来拿手指着祖地穹顶的东北角：“那里！东北角顶上的石头缝里卡着块碑！碑上有字，字是弯的——”
“念瑶。”姜晚宁仰头看东北角。穹顶岩壁上确实有一条不起眼的石缝，跟周围岩层颜色差不多，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块碑是活的。”念瑶皱着小脸，“碑上有灰线在爬，爬来爬去，爬到碑面上的字里头就不见了。”
“活的生门碑。”姜晚宁转头看灵澈，“祖地穹顶上卡着一块生门碑——应该是当年灵族建祖地的时候嵌进去的，后来被道外天摸到了。”
“那咋办？”灵澈仰头看了看，穹顶离地三十丈，他爬不上去。
“小胖。”
小胖把袖子一撸：“我爬！”
“你爬上去把碑抠下来扔给我，我在下头接。”
小胖四肢并用往穹顶爬，蛮族战纹全开手脚上带着吸力，爬岩壁跟走平地似的。爬到东北角石缝跟前拿手一抠，抠下来一块巴掌大的灵族碑，往下一扔。
姜晚宁接住碑面朝上一看——碑面上刻的正是“生”字。她当场拿灵族血把字改成“闭”，改完把碑往牌位墙底下一搁。
“第三块了。”她数了数，“血瞳洞里还有七块，加上之前赵有粮挖出来那块，一共八块。改完这八块，神界范围内的生门碑就清干净了。”
“那还下洞吗？”小胖从穹顶上跳下来，落地砸出个小坑。
“下。”
姜晚宁把生门碑样本和刚抠下来的这块一起塞进药典空间第六层，“明天去。念瑶带路，小胖扛人，我改字。灵澈在洞外面布阵接应，万一洞里灰线大爆发，你用祖阵封口。”
灵澈点头：“我今晚把祖阵外围的阵旗重新布一遍。”
第五节
当晚姜晚宁在祖地过夜。念瑶跟灵澈数完虫子就跑过来挤在她娘怀里，非要姜晚宁给她讲“娘以前打坏人的故事”。姜晚宁想了半天，讲了当年在青云宗跟赵天赐打架的事。讲到赵天赐被她一炉丹药炸得满脸黑，念瑶乐得直拍手。
“再讲一个！”
“没有了。”
“讲一个嘛——”
“你睡觉。明天带你下洞找碑，找着了多给两颗糖。”
念瑶一听糖立刻闭眼装睡，闭了三息又睁开一只眼：“娘。”
“嗯？”
“线里的白虫子为什么吃灰线呀？”
“因为白虫子就是吃灰线长的。虚无莲的根须里自带的虫子，天生克灰线。”
“那灰线为什么怕灵族血呀？”
“因为灵族血脉是灰线的‘同类’——灰线是从道外天来的，灵族也是从道外天来的。同类相斥，灵族血能把灰线的来路给‘认’回去，它就缩了。”
念瑶琢磨了一会儿：“那灵族也是从道外天来的，为什么道外天要灭灵族呀？”
姜晚宁沉默了一息。这个问题她自己想了三年，答案就在嘴边，但对着四岁的闺女，她想了半天才捡着话说：“因为灵族生出了自己的‘我’。道外天不让人有‘我’。”
“那‘我’是什么？”
“你就是你，娘就是娘，你是念瑶不是别人，这就是‘我’。”
念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缩进她娘怀里：“那我不要没有‘我’。我要当念瑶。”
“你本来就是念瑶。”
“嗯。”
念瑶嘟囔着闭上眼，“我当念瑶，娘当娘，爹当爹，小胖叔叔当小胖叔叔……”
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姜晚宁给她掖好毯子，自己靠在牌位墙根底下没睡。她摸出母亲那卷帛书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观察之眼在青莽山血瞳洞最深处”的时候停住了。
血瞳洞最深处。她明天要带念瑶下去。念瑶的眼睛能看见灰线里的精细结构，在洞里找碑确实最快。但洞里灰线密度比外面高好几倍，万一念瑶被缠上——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念瑶。
小姑娘睡相极差，一条腿横在她娘肚子上，另一只手攥着半颗没吃完的麦芽糖，糖化在掌心里黏糊糊的。
姜晚宁把糖抠出来扔了，拿布擦了擦她的手。
“白无尘。”
她对着传讯灵光轻轻喊了一声。
三息之后灵光那头传来白无尘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没睡？”
“念瑶明天跟我下血瞳洞。你有空的话过来一趟。”
“我天亮之前到。”
“你那边裂缝——”
“稳住了。药老在看着，我走开一天没事。”
“嗯。”
灵光暗了。姜晚宁把帛书收好，靠在墙上闭了眼。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念瑶在梦里踹了她一脚，她睁眼看了看闺女，又闭了眼。
洞外南荒的灰线网在夜色里缓缓浮动，离地只有十几丈。但灵族祖地里的祖阵青光稳稳地亮着，把灰线挡在三百丈外。
天亮之前白无尘到了。
归程剑往牌位墙跟前一插，人走过来蹲在姜晚宁旁边，看了一眼她怀里睡相难看的念瑶。
“走吧。”他把念瑶从她怀里抱过去，“我抱她。你开路。”
姜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活动了一下右手。
灰白皮肤经过昨晚念瑶指的那一处冲开后，又退了一小圈，现在只剩指甲盖大小了。
“念瑶，醒醒。”她轻轻拍了拍闺女的脸。
念瑶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爹抱着自己，咧嘴笑了一下，又缩回去接着睡。
“到了血瞳洞再叫她。”白无尘把念瑶往怀里拢了拢。
姜晚宁扛着生门碑样本走在最前头，往血瞳洞方向走。天边灰线网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暗红色的晨光，照在南荒的荒地上。
血瞳洞的洞口在晨光里张着黑洞洞的嘴。洞口的灰线比昨天更密了，从洞壁两侧往外垂，几乎把洞口盖住了一半。
姜晚宁走到洞口拿灵族血泼了一圈，灰线缩回去一截，露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
“念瑶。”
她把闺女拍醒，“开工了。”
念瑶揉着眼睛从她爹怀里探出脑袋，往洞里看了一眼，立刻精神了：
“娘！里头可多线了！洞壁上、洞顶、地上全是！但东边那条通道里线最少，往东走！”
“听见了。”
姜晚宁回头看了一眼白无尘和小胖，“跟上。念瑶指挥方向。”
念瑶趴在白无尘肩膀上伸手指路：
“往前走！停！左边那根别碰！那根线是粗的，碰了会炸！”
一行人往洞里走。
小胖断后，拳头上蛮族战纹亮着，把从背后围上来的灰线一拳一拳打散。白无尘抱着念瑶居中，归程剑意护着左右两侧。姜晚宁在最前面跟着念瑶的指引拐弯。
走了不到百丈，念瑶突然喊：
“停！前面地上有一块碑！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字——”
“什么字？”
念瑶歪头看了半天：“生！”
“第四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