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的那天,陆川起了个大早。
浔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县城中心,陆川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整齐,手里拎着文件袋,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今年新录用的同志,跟我上楼。”
一行人跟着她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大会议室。
“先坐一下,组织部那边会有人来统一安排。”女人说完就走了。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小声交流,互相打听报考的岗位。坐在陆川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姓方,本地人,考的是县财政局的岗位。听说陆川考的是教育局,点了点头说:“教育局不错,清闲。”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走进来,说:“请大家跟我到四楼,组织部领导要见你们。”
一行人又上了四楼。工作人员把他们领进一间候考室一样的房间,让大家坐着等,一个一个叫。
陆川是第五个被叫到的。
他跟着工作人员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县委组织部干部科。
办公室不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陆川?”
“是。”
“坐吧。”
那人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抬起头,看向陆川。
“你的成绩不错,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谢谢。”
“不过——”他顿了顿; “教育局那边今年名额满了,组织上研究了一下,决定把你调整到乡镇去。青石沟乡,党政办,明天报到。”
陆川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对方说错了。
“青石沟乡?”
“对。山区乡镇,条件比较艰苦。但组织上相信你能锻炼出来。”
陆川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道:“请问,这个调整……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下午。”他说,“统一调动,很正常的事。每年都有调整。”
陆川还想说点什么,但他看见那人已经低下头去看文件了。
“好。那我明天去报到。”
陆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他一时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往楼梯口走着,他注意到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
“……这根本就不符合组织程序!”
陆川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本不该听的,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老周,你小声点。”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行了行了……”
“你跟我说实话,这事谁定的?”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压低的声音又响起来: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具体是谁,你就别问了。”
“再说了——”那个压低的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世故,“这人也没什么背景,又是外省农村出来的,父亲没了,母亲就是一个摆摊的。统一调动也是正常的,谁还能说什么?老周,你也别太较真,犯不上。”
“这是原则问题!考试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公开公平公正,考完了就变卦?那还考什么试?干脆直接指定算了!”
“你小声点!门开着呢!”
陆川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转身走向了楼梯口。
陆川回到宾馆,在床上躺了一天,大脑像是宕机了一样,连午饭都忘记了吃。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5点了,简单收拾了下便下了楼,朝着马路对面有一个电话亭走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起来。苏悦的声音有些喘:“喂?”
“是我。”陆川说,“我到浔阳了。”
“到了?”苏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报到还顺利吗?”
陆川本来想说“我被调到青石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些,不想让她觉得他一来就出了问题。
“还行。你下班了吗?”
“刚下。我妈做了饭,让我早点回去。”苏悦的声音低了一些,“陆川,我……我晚上可能出不来了,我妈说——”
“没事。”陆川打断了她,“你好好吃饭,我这边安顿好了再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悦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
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骑自行车的、拎菜篮子的、牵着孩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此时的苏悦正站在县一中的教师宿舍楼底下,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那张脸长得并不难看,浓眉大眼,但嘴角有一种惯常的傲慢,像是习惯了被人捧着。
“打完电话了?”男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苏悦转过身,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郑明杰,”她坐进副驾驶,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平淡,“我说过了,你不用每天来接我。”
“顺路嘛。”郑明杰发动车子,嘴角翘了一下。
车子驶出校门,拐上主街。苏悦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街边的电话亭上,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刚才谁的电话?”郑明杰随口问了一句。
苏悦保持着沉默。
郑明杰没再追问,把车里的音响打开,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流行歌。
车子路过县政府大楼的时候,郑明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道:“听说今年新录用的公务员今天报到。”
“有一个,”郑明杰的语气很随意, “好像是报的教育局,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我爸还夸过他。”
苏悦依旧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好像调到青石沟去了。”郑明杰笑了一下,“那地方,啧,鸟不拉屎。”
郑明杰转过头,看着苏悦的侧脸。
苏悦心里大概猜到了郑明杰说的是谁,但还是没有接话。
车子在苏悦家楼下停好。苏悦推开车门,头也没回地往楼道里走。郑明杰靠在座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爸,那个陆川的事……嗯,已经办妥了,调到青石沟了。”“对,就是那个笔试第一的……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
苏悦回到家的时候,她母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噪音很大,她没听见女儿进门的声音。苏悦换了拖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摸出陆川寄来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悦悦,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锅排骨汤。她的父亲苏建国坐在餐桌前,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今天下班早?”
“嗯。”
“郑明杰送你回来的?”
苏悦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苏建国把文件合上,放在了一边:“他爸明天来浔阳视察工作,你到时候也去。”
苏悦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去干什么?”
“吃个饭,认识认识。”苏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郑明杰对你挺上心的,你别不知好歹。”
苏悦把筷子放下:“爸,我有男朋友。”
苏母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一下,把汤放在桌上,在苏悦对面坐下。
“那个陆川?”苏母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听郑明杰说,他被调到青石沟去了。”
苏悦抬起头,看着母亲。
“青石沟那地方,你知道吧?”苏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苏悦碗里,“听说之前分去的大学生,干了三个月就跑了。那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下雨天出都出不来。”
“悦悦,”苏母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妈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可你要清醒一点。他一个农村来的,父亲没了,母亲又是个摆摊的,现在又被调到那种地方,他拿什么给你未来?”
苏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郑明杰不一样。”苏母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他爸是副市长,他自己又在县政府办工作,正经八百的公务员,未来不可限量。他对你好,家里条件也好,你跟着他,这辈子不用愁。”
“可我不喜欢他。”苏悦的声音有些发抖。
“喜欢?”苏母笑道,“悦悦,喜欢能当饭吃吗?你跟他处两年,新鲜劲一过,还不是过日子?过日子靠的是钱、是房子、是地位,不是喜欢不喜欢。”
苏建国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等苏母说完了,他才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悦悦,爸在教育局干了十五年,从科员熬到副局长,用了十五年。你知道这十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看人脸色,陪人喝酒,该说的话不敢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敢多讲。”
“我不是让你攀高枝。我是想告诉你,这个社会,没有背景的人,寸步难行。”
苏悦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
“那个陆川,他不是不好。笔试第一,面试第一,这说明他有本事。可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能出头的有几个?他去了青石沟,那地方三年五载都未必出得来。你等他?等他十年?还是二十年?”
苏悦没有说话。
“郑明杰那边,”苏建国拿起筷子,“你自己掂量。爸不逼你。但你要想清楚。”
那天晚上,苏悦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和枫树坳那天晚上一样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