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帮驻地在朔方城南,一围土墙,圈着十几间土房,院子当中旗杆上挑着个字,被风扯得猎猎响。
沈毅辰时到的。前脚刚跨进门槛,后脚就听身后一声,院门让两个汉子给关上了。
满院子糙汉,齐刷刷扭头看他。
为首那膀大腰圆的汉子——铁柱子,把刀往地上一戳,上下打量他三圈,瓮声瓮气开口:白脸书生,俺家头儿说了,你今儿起给俺们管账。可俺们马帮的规矩,进门先亮本事。你凭啥让俺们把命钱交给你?
凭这个。沈毅说,把你们的账,拿给我看。
看就看!铁柱子转身,从账房抱出一沓旧账,往磨盘上一摊。
沈毅翻开。马帮的账记了厚厚一沓,字写得歪七扭八,有的用炭条,有的用朱砂,日期对不上,货名对不上,有几页干脆让酒渍洇糊了一片。他翻到中间某页,手指忽然一顿。
这是去年冬月,往西凉贩皮货那趟。
铁柱子眼睛一亮:对!那趟俺们赚了!
赚了。沈毅把账本举到他眼前,账上写,收皮货三百张,成本二百八十两,卖了四百二十两,净赚一百四十两。
对对对!
可这张收货单上写,皮货三百张,成本二百八十两,跟总账对得上。沈毅又翻过一页,但你们去年冬月出发那天,是十一月初九。这张西凉货栈的收货单,落款是十一月十九。
铁柱子挠头:那咋了?
十一月初九从朔方出发,走官道快马也得十五天。你十九号就到了西凉?
铁柱子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账房外头的马帮兄弟全凑了过来,一个赛一个地探头。有个瘦高个儿憋不住问:那……那这单是假的?
单是真的。沈毅把账本合上,但这单上的日子,是改的。有人把这趟货的日期往前挪了十天——挪到一笔早该记的旧账上。
他抬眼,目光扫过一圈人:你们那趟,应该还有一趟更早的货,账没记。有人拿这趟的单子,去补那趟的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铁柱子一声,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喊:东家!您这是神仙啊!俺们这一屋子人,愣是没看出那账有假!
看出假账不算本事。沈毅说,把假账背后的真账找出来,才算。
他这话刚落,萧若微正好从屋里出来,倚着门框,抱臂看他,嘴角勾着一点笑:行啊,账房先生。一进门就给老子上了一课。
沈毅没接话,把账本递还给她:姑娘,这账我可以管。但有三个条件,写清楚,再动手。
萧若微挑眉:
第一,账房归我管。我查账,不问行踪,不问来路,谁也不能拦。
第二,账本我随要随查。你不许瞒我,你手下的兄弟,也不许藏私账。
萧若微想了想:……成。老子用人不疑。
第三——沈毅顿了顿,我查出来的每一笔烂账,怎么处置,我说了算。赚的钱,我拿三成。
萧若微笑了:这三成利,昨儿个就许你了,用不着你再提一遍。
不一样。沈毅看着她,昨儿你许的是查案的利。今儿我说的是管账的权。姑娘,账房独立,查账无阻,分成照旧——这三条缺一条,这账我就不接。
院子里静了静。
萧若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地笑了,冲屋里喊:拿纸笔来!
她当场叫个识字的账房小伙计,让沈毅口述,把三条规矩白纸黑字写了,一式两份,按了手印。写完了,她把其中一份往沈毅怀里一拍:成了。从今儿起,你沈先生,就是我马帮的大账房。
大账房三个字一落,满院子马帮兄弟都跟着起哄,扯着嗓子喊大账房!大账房!
沈毅被这声浪吓了一跳。前世在经侦局,同事叫他组长;穿过来,别人叫他沈公子。头一回有人喊他大账房,喊得跟山大王似的。
他摸了摸鼻子。这一摸不要紧,铁柱子立刻凑上来,一脸紧张:东家,您鼻子咋了?是不是风大着凉了?俺给您找件皮袄披上?
……没事。沈毅说,我就是,头一回当账房,不太习惯。
那您得习惯!铁柱子拍着胸脯,打今儿起,您就是俺们马帮的账房先生了!俺们这几十号兄弟,命都交给您了!
沈毅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忽然觉得肩膀有点沉。
当天下午,沈毅就把马帮的账房支了起来。一间土屋,两张桌子,一摞旧账,一杆算盘。他让伙计把旧账按年月分好,又从萧若微那儿要来纸墨,准备教几个识字的兄弟认新式记账法。
铁柱子是头一个报名的。
东家!俺学!他拍着胸脯,俺虽然不识字,但俺记性好!您教俺,俺肯定学得会!
沈毅没忍心打击他,把一张纸推过去:好。从最基础的学起。记一笔账,分两栏——左边记借,右边记贷。借了东西,记左边;贷出东西,记右边。
铁柱子瞪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东家!俺明白了!
沈毅一喜:明白什么了?
借了要还,贷了也要还!那不一个意思嘛!铁柱子理直气壮,您这是叫俺们记账,还是叫俺们记债啊?
满屋子兄弟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桌子:铁柱子,你这话说的,账和债能一个样?
咋不一样!铁柱子梗着脖子,俺娘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借了欠,贷了也欠,那不都得还?
沈毅扶额,沉默两秒,缓缓开口:……借贷不是借债。是钱的去向和来源。
那钱还有来处和去处?铁柱子更迷糊了,钱不就是钱吗?
钱当然有来处。沈毅耐着性子,你卖货收的钱,是贷;你买料花的钱,是借。一进一出,账才平。
哦——铁柱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俺懂了!进账是贷,出账是借!
那要是又进又出呢?
……那就又借又贷。
铁柱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脸郑重地看着沈毅:东家,俺问您个事儿。
你说。
您这记法,俺要是学不会,会不会扣工钱?
沈毅:
满屋子笑得更凶了。
萧若微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倚在门边,听着屋里的哄笑,嘴角翘着,冲沈毅喊了一句:大账房,我这兄弟要是把账学岔了,可别赖我马帮的规矩不好!
沈毅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句:学岔了不怕。怕的是账里的人,也学岔了。
萧若微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毅转过身,手里捏着一本刚翻出来的旧账,面上没了方才的笑意:姑娘,你昨儿说的对——你爹押的那批货里,夹着半张飞钱票。可你知不知道,你爹死后这三年,你这商队,一共被劫过几次?
萧若微一愣:我接手商队这三年……被劫了五六次。
五六次。沈毅把账本摊开,指给她看,可你这本账里,记着的被劫记录,是七次。而且这七次,每一次都邪门——要么赶上货最值钱的时候,要么赶上押运的人最少的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群还在笑的汉子:姑娘,劫匪不是靠运气抢的。劫匪是照着你们的账本抢的。
你们的账里,有鬼。
院子里,笑声一下全停了。
萧若微的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她低头盯着那本旧账,指尖慢慢抠进纸页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这鬼,藏在我马帮里?
沈毅没答,只伸手轻轻叩了叩账本封皮:姑娘,先别慌。查资金流向——这账本里记的每一笔钱,走的是哪条路,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我一笔一笔给你接出来。
他抬眼,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压低了声音:鬼不鬼的,账会告诉我。
明儿起,这院子里的每一笔进出,都从我手里过。我管账,你管刀。咱们把这只鬼,从账本里,拎出来。
萧若微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她把手里那本旧账往他怀里一推,说了句:成。账房归你,刀归我。
这朔方的规矩,从今天起,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