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沈毅没去州府找裴云昭,先拐去了城西的官仓。
孙账房指甲划出的库银不对四个字,他得先弄明白,是哪个出了事。
朔方官仓,青砖到顶,仓廒里麻袋码得齐整。仓正赵有德捧着一本崭新的仓册迎出来,满脸堆笑:沈公子,这账我们连夜理过,分毫不差。前阵子鼠患,损耗了些,都记在损耗名目里了。
沈毅没接册子,绕过他,径直走进仓里,蹲下,掌心贴着地砖,一寸寸摸过去。
赵有德的汗,一下就冒了。
公子,您这是……
找耗子洞。沈毅头也不抬,你说鼠患,我看看耗子在哪儿。
地砖严丝合缝,墙角撒着石灰,摸遍全场,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连一根鼠毛都没有。你这仓,损耗了多少?
三……三百石。
一只耗子都养不活的仓,沈毅看着他,哪来的三百石?
赵有德的脸,刷地白了。身后仓吏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嘀咕:这白脸书生,莫不是狐狸精……
沈毅听见了,也不恼。他前世查一桩洗钱案,追了四个月,账面干干净净,一分不差,可真金白银,藏在几车发往边境的茶叶里。
打那以后他就懂了——账会撒谎,钱走的路,不会。
前世在经侦局,新人一进门,他总要先教一句话:别看人家想给你看的账,去看钱真正落脚的地方。
账本是人写的,人想让它平,它便平。一笔对不上的开销,拆成十笔,摊到十个名目里,神不知鬼不觉;一笔见不得光的收入,挂到一个远在天边、查无此人的商户名下,便成了正经买卖。
可银子有一样本事,是做不了假的——它得有地方放,有人点,从一只手,过到另一只手。
只要它动过,就一定留得下踪迹。
他转身走到西墙一排空货架前,屈指敲了敲其中一块底板。
的一声,空的。
这里头原来堆的什么?
陈、陈年粟米,早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赵有德的嘴唇直哆嗦。
沈毅不问了。他掏出孙账房那本旧账,翻到一页,举到他眼前。上头朱笔一行,年月日、数量、去处,写得明明白白。
孙账房死前三天,从你这仓里,调走粟米一千二百石,调往——永昌绸缎庄,抵货款。他合上册子,粮仓的粮,调给卖绸缎的铺子,抵的哪门子货款?
赵有德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还想嘴硬:公子说笑了,商号之间互相调货抵账,本是常有……
常有?沈毅打断他,把那页账翻到背面,寻常抵账,立有抵契,写清货值、利息、归还日期。你这上头,光秃秃一行,没有保人,没有画押,没有归还之期——这叫抵账?
他往前逼近半步,目光如刀。
这叫明晃晃地,把国库的粮,白送出去。
赵有德腿一软,跪了。
公子饶命!是州府主簿张大人让小的记的!小的照办,真不知道银子去了哪儿啊!
满仓的吏役跟着跪倒了一片,磕头的磕头,哭的哭,有人悄悄往后缩,想跑去报信。沈毅只当没看见,又踱到仓外那几车前,抓起一把,捻了捻,扔进嘴里。
陈米。他吐掉,三年往上的陈货,按新粮收、记新粮的价。一进一出,差价落进了谁的口袋?
这一手,沈毅太熟了。
朝廷秋后征粮,粮户交的是好米、新米,入仓前一过手,好米被偷偷换走,填进仓里的是陈年旧货。来年官府开仓放粮、或是拨作军饷,账上记的仍是一等新粮。
一进,一出,同是一本账,中间那道差价,便神不知鬼不觉,滚进了私人的腰包。
守仓的人,监粮的吏,调粮的主簿,人人有份,人人缄口。一仓粮养着一整条链子上的人,谁也不会拆谁的台。
只苦了那些交了粮、还得挨饿的百姓,和边关那些吃着霉米、替大炎戍边的兵。
他环视满地跪着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粮食不长腿。钱长。
它从你仓里出去,过一道绸缎庄的账,再换一道车马费,三转两转,变成一个你永远查不到的名字。他抬手,在沙地上画了几道线,把那半张票,按在线的尽头,可每一步,都有脚印。我只是把脚印,接了起来。
满仓官吏盯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图,谁也没看懂。
沈毅用鞋底抹平了图,蹲下,平视赵有德:我不问你钱。我只问一句——孙账房死前,是不是也来查过这笔账?
赵有德抖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查……查过。他死前半月,来对了三回账。
后来呢?
后来,赵有德的声音抖成了筛糠,他就死了。
沈毅站起身,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公子!赵有德在身后哭喊,您不管我们了?
沈毅头也不回,声音冷硬,我先去会会你们张主簿。让他当着我的面,把这笔粮,一笔一笔,重算一遍。他若算不出,自有能算的地方。
他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唇角一勾:替我转告他——永昌绸缎庄那本账,假得太糙。想捂死这事,换本不露馅的再来。
身后一片倒抽冷气声。
出了官仓,沈毅沿着主街往南走,一路把两旁铺面的招牌、人流、货流,收进眼底。职业病改不掉,到一座城,先看这城的钱怎么动。
西市皮货,东市药材,北街一溜钱庄当铺。货往北走,钱往南流,热闹得反常。
他在街口站了小半个时辰,专看那些进出钱庄的人。
寻常买卖人家兑银,进出神色坦荡,钱袋沉来,银票走。可他瞧见好几拨人,鬼鬼祟祟,空着手进钱庄,揣着满把银票出来,转头便钻进不同的铺子,片刻又空着手离开。
钱没买货,只是在一间间铺子之间空转。
这不是在花银子。
这是在给银子,过明路——脏银滚上几道,便有了正经来路。
这城的钱,转得太快了。快得不像做买卖,倒像在过水——把脏钱,洗成干净的。
正走着,他脚步一顿。
街边一爿铺子,牌匾上四个字:永昌绸缎。
门前停着一队马车,麻袋压得车辕吱呀作响。押车的汉子穿羊皮袄,腰别弯刀,为首一个高马尾的姑娘,正冲掌柜发火,嗓门半条街都听得见:
说好五十两押金,怎么变八十两?你们的账,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毅的目光,从她腰间那柄弯刀,慢慢移到她脸上。
小麦色皮肤,眉峰凌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她察觉到有人在看,回头上下一打量,嗤笑一声:
哟,哪儿来的白脸书生?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谈生意?
沈毅没笑。他看了看她身后那车打着印记的货,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姑娘,你这车货,是从永昌绸缎庄运出来的?
关你屁事。
那我提醒你一句。沈毅盯着她,一字一顿,这家铺子的账,是假的。今夜你的货若上路,最好先验验——里头,可能藏着要你命的东西。
那姑娘脸上的讥诮,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