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易中海早早地起了床。他要早点去厂子里，心里盘算着，趁着人少，先找车间主任把复工手续办了。
还有东旭那小子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一星期，不知道厂子里是不是又安排了别人来教他。应该不会吧，自己这只是有一个星期没来，又不是一直不回来了。
他走出了院门，一路上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在车间干了这些年，车间的活数他拿得稳，谁接手能有他教得好？再说了，贾东旭那孩子跟了他好几年，旁人接手也未必习惯。
进了厂门，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孙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把头低下去翻报纸了。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以往他进厂门，老孙头隔着窗户也要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喊一句“易师傅，今儿来得早啊”。今天这屋里静得出奇，报纸边抖也不抖。易中海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上来一截，可还是没往深处想，继续往车间走。
当他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却是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儿，还有机器转动的声儿。
易中海心里有点犯嘀咕：自己这一个星期没来厂里，车间里的人竟然都这么积极了吗？
他怀着好奇的心情走了进去，却看到贾东旭正站在孙大可身边，跟着孙大可的几个徒弟，认真听着孙大可讲解。
孙大可比易中海年轻，个子中等，圆脸，平时话不多，技术却是车间里数得着的。他正弯着腰，伸手指着车床上的某个部位，跟徒弟们说着什么。贾东旭一边听一边点头，那种认真的态度，是他从没见过的。
易中海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几排车床外面，看了好一会儿。贾东旭在孙大可的指导下干完一件活，孙大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贾东旭咧着嘴笑了。那笑带着一种松快和舒展，也是易中海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
易中海强压着心里的不爽走了过去，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
“东旭。”
贾东旭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就叫了一声：“师父，您回来了。”
易中海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大可。孙大可朝他点了下头，语气很平常：“易师傅，回来了。你不在这些天，车间让我先带着东旭。你回来了，还是你带。”
易中海嘴角扯了一下，说了句“辛苦”，没有多话。他让贾东旭把这两天干的活拿给他看看。贾东旭应了一声，把零件拿过来。易中海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活干得比之前稳了。边角齐整，公差控制得比以前紧了不少，连之前贾东旭一直不太敢上手的那道精车工序，这次竟然也做得有模有样。易中海又拿起一个件，看了看，没说话，放下了。
“练的？”
贾东旭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孙师傅教了我几个小窍门，还挺好使的。”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把零件放回台面上，拍了拍手：“行，接着干吧。”说完转身就走了。贾东旭在后面叫了一声“师父”，他也没回头。
回到自己的工位，易中海站在车床前，半天没动车。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周，就一周时间，他带了贾东旭几年，一直有意压着，让他自己摸索，告诉他“只有自己摸出来的才是自己的”。这套法子确实管用，这几年贾东旭一直离不开他。可现在孙大可倒好，一周工夫，直接上手教，有什么问题当场就解了。照这么下去，贾东旭还用得着他？
他心里一阵发慌，想找贾东旭说两句，让他别什么事都去找孙大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要是明着拦，贾东旭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肯定会不痛快。到时候被孙大可拉过去，他连这点师徒情分都保不住了。可要是不拦，这小子早晚要飞出他的手心。
一上午，易中海就在这种纠结里熬过去了。手里车着件，眼睛却不往活上落，好几次差点车废了，惹得旁边人多看了他两眼。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他一进门就觉出不对了。
以前他来食堂，总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易师傅”“老易”叫得热热乎乎的。今天他端着饭盒走进去，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队，没有人给他让位置，也没有人回头跟他说话。
倒是有几个人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有人很快把目光挪开，看向跟着他的贾东旭；有人在他背后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听不清。
易中海打了一份饭，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贾东旭端着饭盒过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易中海发现周围几桌的人时不时往这边看，看的是贾东旭，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他耳朵尖，听见身后那桌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半句“……可别让媳妇往那老头跟前凑”，话头一起，边上立刻有人咳嗽一声打断，几个人又齐齐闭了嘴。易中海端着饭的手僵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可碗里的菜夹了好几筷子都没夹起来。
他把筷子放下，心里堵得慌，可又不知道该问谁。
吃完饭，贾东旭起身帮着易中海收拾了饭盒，然后去外面抽烟。他刚走到食堂侧门外头，点着火，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工友就凑了过来，把他拉到墙根底下，压低了声音。
“东旭，有句话，我琢磨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
贾东旭看他表情不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怎么了？”
“你今天……听到外面传的话没有？”
“什么话？”
那工友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易师傅的事。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说他是色中饿鬼，解放前三天两头逛窑子。说他那么长时间不收徒弟，你一结婚，他就收了你。都说他是……”工友顿了一下，像是下面的话有点难开口，“都说他是看上你媳妇了。”
贾东旭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你别不信。”工友看他那表情，赶紧又说，“现在外面都在传。有一个叫李铁栓的师傅，说以前就是咱们厂子的，就是因为在窑子里帮着易师傅打架，把手打坏了，后来被厂子开了。他亲口说的，当时易师傅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易爱漂。还有好几个以前做姐儿的女人，解放后接受改造了，本来不想提以前的事。后来听到有人替易师傅辩解，人家良心上过不去，就出来作证了，说以前确实见过他，还有接待过他的，说他这人不是好人，玩得很花。”
贾东旭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烟掉在地上，他用脚碾了两下。
“师父他……他真是那种人？”贾东旭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留个心眼。”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诚恳，“易师傅这人，本事是有的，可这人心术不正。你别被他坑了。这事你自己掂量，别到处说是我告诉你的。”
说完，工友转身走了，留下贾东旭一个人靠在墙根底下。
贾东旭站了很久，烟也忘了再点。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易中海教他技术时的样子，一会儿是工友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前几天林建军跟他说的话，让他多跟别的师傅学。又想起他妈贾张氏说的，易中海不是真心教他。他当时还觉得他们多心了，师父对自己虽然不算掏心掏肺，可总归是师父。
现在这些念头全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贾东旭现在整个人都是乱的。他浑浑噩噩地回到车间，甚至易中海在后面喊了一声“东旭”，他头也没回，就那么走回了车间。
易中海看着他那个背影，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阴一阵晴一阵，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工位。车间里机器轰隆隆转着，他站在车床前，手指在冰冷的手轮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贾东旭突然想要回去问问他妈。外面传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淮茹，他要回去提醒一下她——不管是不是真的传言，都要让她先别跟师傅走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