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四九城,暑气蒸腾燥热难耐。胡同里的老槐树被烈日晒得枝叶蔫软,藏在树荫深处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声声聒噪,填满了整个夏日午后,将悠长的时光拉得缓慢又慵懒。
九十四号林家小院却是一派鲜活热闹的光景。孩子们已然放了暑假,挣脱了课业的束缚,整日在院里嬉笑打闹,无忧无虑。小妹林建妮跟着几个堂哥,围在院中的石榴树下跳皮筋,彩色的皮筋在阳光下翻飞起落,甩得啪啪作响,清脆稚嫩的童谣声伴着笑声,悠悠回荡在小院各处,冲淡了夏日的燥热。
院子一隅的阴凉处,林家三位妯娌凑在一起,手里各执针线,低头忙着纳鞋底、缝布衣、绣袜边,指尖翻飞间,细碎的家常闲话轻声萦绕。
堂屋门口的竹编躺椅上,林爷爷悠然躺着,老旧的蒲扇握在手中,不紧不慢地一下下摇晃,拂走周身热浪。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温柔地落在院中奔跑嬉闹的一众孙辈身上,布满褶皱的苍老脸庞上,缓缓漾开一抹知足恬淡的笑意。
回首半生,带着一家老小从冀省逃难奔波,一路辗转落脚四九城。如今儿孙满堂、家和人安,看着这一院子鲜活热闹的孩子,所有的奔波劳苦、半生风霜,尽数化作值得二字,心底满是踏实与宽慰。
爷爷身旁的另一张躺椅上,躺着家里的老六林建钢。刚结束中考的他,彻底卸下了数月的备考重担,浑身松弛地瘫在椅上,双腿随意搭在扶手之上,姿态比年迈的爷爷还要悠闲散漫。
林爷爷侧头瞥了一眼散漫自在的孙子,笑着轻声打趣:“你这小子,心态是真稳。别的孩子考完试天天着急上火的,就你天天吃喝玩乐,半点不慌,中专到底能不能考上,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林建钢闻言慢悠悠翻过身,一脸笃定从容:“爷爷,您就放宽心吧,我自己的成绩我最清楚。发挥稳得很,不出意外,这两天录取通知书铁定能送到家门口。”
“哦?这么有把握?”林爷爷眉梢微挑,眼底满是笑意与好奇。
“那可不!”林建钢挺直腰板,抬手拍了拍胸脯,少年意气十足,“您孙子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吹过空头牛?这次考试稳得很,绝对没问题。”
林爷爷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模样,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林家孩子众多,林建钢是孙辈里第一个迎战中考、冲刺中专的孩子,算是给家里几个上学的弟弟妹妹打头阵的先锋。起初家里长辈个个心里紧绷,生怕孩子发挥失常,可架不住林建钢心态极好,整日松弛淡然,慢慢也带动着全家人放下了焦虑,就连中考当日,家里也平静寻常,仿若只是一场普通测验,毫无紧张氛围。
林家其余几个弟弟妹妹学业都十分扎实,后续备考中专基本稳操胜券。此前林建军也曾特意提点一众弟妹,鼓励他们尽力冲刺高中、考取大学,走更远的求学路。只是小辈里,唯有老七林建国和小妹林建妮心怀大学梦。
其余几个男孩想法务实,都觉得中专学制短、包分配,能早早毕业工作、补贴家用,是最稳妥实在的出路。家人也尊重每个孩子的选择,从不强求。
祖孙二人闲谈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声响穿透院中的嬉笑与闲谈,格外醒目。原本蹦跳玩耍的林建妮瞬间停下动作,眼睛一亮,果断扔下手里的皮筋,小步快跑冲到院门口,扒着木门缝隙往外探头张望。
只一眼,小姑娘便猛地回头,扯开清脆的嗓子高声大喊:“邮差叔叔!是邮差来啦!”
这一声呼喊,瞬间让热闹的小院骤然安静下来。
纳鞋底的三位妯娌齐齐停下手中针线,抬头望向院门;林爷爷瞬间坐直身子,手中摇晃的蒲扇陡然停在半空,眼底满是期待;方才还散漫慵懒的林建钢,更是瞬间弹坐起身,双腿快速从躺椅扶手上落下,不等家里其他人反应过来,已然快步冲到院门口,一把拉开木门。
家人看着他这副按捺不住、急切期盼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纷纷失笑。平日里故作淡定、满口稳得住的小子,终究还是年纪轻轻,心里比谁都期盼着这份录取通知书。
院门外,邮差骑着绿色自行车稳稳停住,车后座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邮政包,边角磨得微微发白,装满了各式信件与通知书。他抬头核对了一遍门牌号,开口高声询问:“请问这里是九十四号院,林家吗?谁是林建钢?”
“我是!我就是林建钢!”林建钢连忙上前一步,高声应答,语气里藏不住的紧张与激动。
邮差闻言,熟练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规整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顶端印着鲜红的学校名头,右下角盖着清晰的邮政录取专用戳。他将信封郑重递到林建钢手中,笑着道贺:“恭喜林建钢同学,这是你的四九城商业学校录取通知书,顺利考上了!”
温热的信封落在掌心,林建钢的手指下意识微微发颤,这是努力数年换来的成果,沉甸甸的满是期许。
他小心翼翼捧着信封,反复翻看正反面,确认姓名、信息分毫不差,才迫不及待撕开封口,轻轻抽出里面的通知书。
一张平整洁白的纸张,印着工整的铅字,末尾盖着一枚鲜红硕大的学校公章,庄重又耀眼。字字句句,皆是对他数年苦读的肯定。
“爷爷!您快看!”林建钢捧着通知书,快步冲到林爷爷面前,高高举起,眉眼间满是雀跃与骄傲,“我就说稳了吧!通知书这不到手了,您彻底放心吧!”
林爷爷起身凑近,仔细端详着这份通知书,苍老的目光细细扫过每一行字,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积压多日的担忧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欢喜。他看完后笑着把通知书还给孙子,转头热情招呼邮差。
家里早早就备好了喜糖、瓜子,就是为了等候喜讯临门。林爷爷麻利拿出备好的喜物,又递上一支香烟,笑着客气道:“邮递员同志,辛苦你大热天跑一趟,沾沾我们家的喜气,歇歇再走吧。”
邮差笑着接过谢意,拱手道贺:“老爷子福气好,家里孩子争气,恭喜恭喜!我还有信件要派送,就不多留了。”说罢蹬车离去。
目送邮差走远,林建钢捧着通知书,小脸扬起,满脸傲娇得意:“爷爷,等着吧,再过几年我毕业,就是正经供销社的工作人员了!”
林爷爷笑着瞪他一眼,语气宠溺又打趣:“通知书刚到手,学还没上,就开始畅想毕业上班了,倒是会提前盘算。”
“那必须的!”林建钢小心翼翼将通知书折好收好,底气十足地说道,“我当初特意选商业学校,就是看中学校定点分配,大多毕业生都能进供销社、商业系统工作。等我上岗了,家里买米面粮油、布匹杂货,全都不用愁,我给咱们家留最好的、最新鲜的!”
一旁的林建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着拆台:“你可别吹牛了,真等进了供销社,怕是好东西都先被你自己私藏了,哪轮得到我们。”
院内瞬间响起一片欢声笑语,热闹温馨。屋内的林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听闻孙子顺利考上中专,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好,真是好孩子,给家里争气了”。
林建妮紧紧拉着六哥的胳膊,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期待:“六哥,你以后进了供销社,是不是能给我买好多好多水果糖?”
林建钢揉了揉小妹的脑袋,语气格外宠溺:“买!给你买最好吃、最甜的水果糖,管够!”
整个下午,林家小院都沉浸在金榜题名的喜悦氛围中。等到傍晚时分,在外上班的林家众人陆续下班归家,听闻喜讯后,纷纷面露喜色,满心欢喜。
林山一踏进院门,便迫不及待开口询问:“我听胡同街坊说,建钢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是真的不?”
“爹,是真的!我考上四九城商业学校了!”林建钢立刻拿出通知书,再次展示给家人看,少年的骄傲与喜悦藏都藏不住。
林山仔细看过通知书上的公章与文字,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转头对着妻子秀兰叮嘱:“媳妇,赶紧给我拿点钱,我去胡同口切点熟食、称点卤味,再打一瓶好酒,今晚咱们家好好摆一桌,庆祝建钢考上中专!”
大伯林大江、二伯林双河也是满心欢喜,纷纷附和,执意要热热闹闹庆贺一番。不仅家里要设宴,还要买些喜糖分发给邻里街坊,让大家一同沾沾林家的喜气。
一众兄弟里,老七林建国格外振奋。他明年便要迎战升学考试,不同于哥哥的选择,他早已下定决心考取高中,冲刺大学,走求学深造的道路。家人得知他的想法后,无一反对,尽数支持。林爷爷更是郑重开口:“想考就安心好好学,踏踏实实备考,咱家供得起你们读书,只管放手去拼。”
林建军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一家人欢声笑语、和睦喜乐,心底也满是暖意与欣慰。看着弟弟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商业局的刘满囤。
他凭借前世记忆清楚知晓,往后数年,供销系统与商业局会迎来阶段性合并调整,时间恰好贴合林建钢毕业入职的节点。届时若是有熟人引路、打点,弟弟入职后的发展定会顺遂许多,少走许多弯路。
夜幕缓缓降临,林家堂屋里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洒满整间屋子。四方八仙桌上摆满了丰盛酒菜,荤素搭配、香气四溢,都是家人精心烹制的拿手好菜。一家人团团围坐,暖意融融、热闹非凡。
林爷爷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扫过满桌儿孙满堂的热闹景象,脸上满是欣慰笑意,高声说道:“来,大家举杯庆贺!咱们林家,终于出了第一个中专生!”
众人纷纷举杯,清脆的杯盏碰撞声清脆响亮,响彻堂屋。窗外的知了依旧在声声嘶鸣,盛夏的晚风穿窗而入,带着温热的气息,吹得屋顶的灯泡线轻轻晃动,摇曳的灯火映着一家人的笑脸,定格成最安稳幸福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