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建军来到东四分局上班。走到治安科走廊，远远便看见赵小军靠在墙根底下等候。他指间夹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香烟，瞧见林建军从楼梯口走过来，连忙直起身子，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省去多余寒暄，直截了当开口：“建军哥，我有事找你。”
林建军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房门，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赵小军顺手拉过一把椅子落座，将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桌沿轻轻磕了磕，捏在指尖：“昨天轧钢厂抓了一伙聚众赌博的，赌得还不小。按常理来讲这案子并不难办，人赃并获，罚款记过处分，以往一直都是这么处置。只是这回情况有些不一样。”
林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抬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次抓到的人里面，既有厂领导的亲戚，也有普通一线工人。那几个有门路有关系的，托人说情交完罚款就直接放回去了。剩下三个没有背景的工人，害怕厂里直接开除自己，主动交代出两处地下赌场。”赵小军接过林建军递过来的火柴，把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继续说道，“这两处窝点全都坐落在东四区地界，不过不在轧钢厂安保管辖范围之内，厂保卫科无权插手。”
他稍稍停顿：“三个人口供能够互相印证，一处在板厂胡同，另一处在东四七条，都是独门小院。陈长福陈叔特地叫我过来找你，问咱们要不要联合把案子办下来，也正好当作你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林建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坐在桌边沉默片刻，在脑海中将整条线索梳理一遍，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可以，替我多谢陈叔还有你。”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朝着外面走廊扬声喊道：“常副科长、许副科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没过多久，常定浩与许江林一并赶来，围着办公桌坐下。桌上堆着卷宗与零散稿纸，四个人隔着桌子，围成一个并不规整的圆圈。
林建军不绕弯子，直接把情况摊开：“轧钢厂传来一条线索，东四区藏着两处地下赌博窝点，分别在板厂胡同和东四七条。我打算组织力量把两处窝点一并端掉。”说完转头看向常定浩，“咱们科里外勤现有多少人手？”
常定浩略一思索，回道：“一共三个外勤小组，满编十八人。昨日实弹射击训练只到了一部分人，除此之外还有几位老同志年纪偏大，出外勤大多负责蹲守监视，真正能够冲在一线执行抓捕的，大概只有这十来个人。”
林建军轻轻点头，心里快速盘算。十八个人对付一处赌场绰绰有余，可想要同时开展两处抓捕，还必须严守保密，防止两边赌窝互相通风报信，现有人员就显得捉襟见肘。更别说现在还有几个老同志，不一定能上阵抓人了。
他又转头看向赵小军：“厂里发饷是哪一天？”
“刚刚才发过没多久，下一回还要再等大半个月。”赵小军答道。
林建军暗自默算日子。距离下次发饷还有大半个月，这段时间足够安排治保队完成前期摸排，把各路人马全部布置到位。等到发饷当日，工人们手里宽裕，赌场的赌徒也最多，正是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常定浩、许江林两个人，开始下达任务分工：“许副科长，由你对接各街道治保队。把这两处赌场摸透，院落位置、进出大门数量，明哨暗哨全部探查清楚，情况掌握得越细致越好，切记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多蹲守一段时间，现在我估摸着他们也怕有人点了他们，松一段时间，让对方以为风声已经过去，防备松懈，等到下一次工厂发饷的日子，统一动手收网。”
随即他看向常定浩：“你去对接辖区两个派出所，每所借调四名警力。”常定浩点头，拿起笔记本快速记录，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短促的沙沙声响。
林建军继续部署：“治安科外勤出动十二人，轧钢厂保卫科那支退伍军人组成的精英小队抽调八人，再加上两个派出所各出四人，合计二十八名行动人员。分成两个抓捕组，常副科长带一组负责板厂胡同，许副科长带一组负责东四七条。我在后方总调度，哪边出现突发状况，我就往哪边补位。”
许江林没有马上应声，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记下的东西，又望向林建军：“行动报告由我来起草吗？”
“报告我来写。你们专心落实各自任务。所有参与行动人员必须严守保密纪律，治保队那边同样做好管控。行动当天，全部人员以加班夜班的名义留在单位，绝不允许提前走漏半点风声。”
桌边二人一齐点头应下。常定浩合上笔记本收好，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身后传来林建军的叮嘱：“所有人务必沉住气，前期摸排一定要做实。别到头来只围住前门，里面的人顺着暗门从后院跑掉，那咱们所有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明白。”常定浩应声，迈步离开。许江林也站起身：“我这就去联系治保队。”
办公室之内，就只剩下林建军和赵小军两个人。赵小军接过林建军递过来的香烟，在手上转了两圈，又重新别回耳朵后面：“那这边，有没有什么我可以上手做的？”
“你回轧钢厂转告陈叔，把精英小队的人手提前调配妥当，注意保密。行动时间一旦敲定，我会叫常定浩或者许江林过去跟你对接。”
“行，那我就先回去复命。”赵小军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神色带着一丝顾虑，“建军哥，说实话，我总觉得这两处赌场背后，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等摸排清楚，一切就会见分晓。”林建军平静回道。赵小军不再多言，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林建军坐在椅子上，把刚刚整套行动部署在脑海里面重新复盘一遍：许江林带队摸排蹲守，常定浩协调派出所借调警力，赵小军落实厂内精英小队，自己负责撰写上报行动报告，行动时机定在工厂发饷日。
一条条线索在心中梳理通顺，确认没有疏漏。他从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公文纸平铺在桌面，低头动笔草拟行动方案。办公室寂然无声，只有手掌抚平纸张的轻响，以及笔尖持续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手中这支笔，把尚未发生的抓捕行动，一笔一笔，写进既定的时序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