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朦朦胧胧,尚未完全放亮,林建军便醒了过来。他睡在西跨院弟弟们屋内的硬板床上,睁着眼望向头顶黑乎乎的房梁,静静聆听院子里传来的种种动静。
外面响起走动的脚步声,掀开、合上大水缸木盖的轻响,紧接着便是哗哗撩水洗脸的声响,隔着布门帘一阵阵飘进屋里。他坐直身子,穿戴好外衣,把被褥仔细叠得方方正正,掀开布帘迈步走出屋子。
林建祖正蹲在院子中央刷牙,嘴角沾满洁白的泡沫,看见林建军出来,嘴里含混地打了个招呼。“哥,今天去分局报道?”他把嘴里的漱口水吐在地上,拿袖子随意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笑呵呵的说道,“头一天上班,精神头还真挺足。”
林建军蹲到木水盆边上,双手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一夜残留的困意瞬间被冷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嗯,第一天报到,是得精神些。”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又交代一句,“我不在家吃早饭,你跟家里人捎个话。”
他伸手理了理笔挺的衣领,取下门框上挂着的军帽戴好,转身走出家门。
南锣鼓巷距离东四区公安分局并不算远,步行二十多分钟就能够抵达。走出巷口,大街上已经渐渐有了烟火气,拂晓的晨光之下,不少摊贩已经忙着支起摊子。豆汁摊子的大锅腾起滚滚白汽,晨风吹过,雾气时而散开,时而又重新聚拢。沿路的墙面上刷着崭新的红底白字标语:“人民公安为人民”,墨迹鲜亮,还没有被风雨过多侵蚀。
东四区公安分局的牌子悬挂在胡同入口,门脸朴素灰旧,大门两侧各生长着一棵老槐树,清晨的阳光洒落下来,树冠铺展开一大片浓密的树荫。
林建军迈步往里走,门口的门卫上前拦住他询问来意,听他报出自己的名字,门卫微微一愣,显然早就听过他的名头,又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抬手指向院子深处:“苏局长一大早就过来了,正和姜政委在办公室等您。”
林建军点了点头,顺着长长的走廊向内走去。走廊两边墙壁也刷满各类宣传标语,水泥地面被无数双脚常年踩踏,磨得油亮。还没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前,房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肩膀宽厚结实,腰板挺得笔直,国字脸,两道浓眉,留着利落的板寸,往门口一站,就如同一截敦实厚重的老木桩。他一眼瞅见林建军,目光从头到脚飞快扫过,随即咧嘴哈哈大笑:“特酿的!总算把你盼来了!”大步跨出来,伸出胳膊用力抱住林建军,臂膀上的力道十足。
林建军猝不及防,被抱得微微一怔。屋内传来一道沉稳的人声:“老苏,你悠着点。人家第一天过来报到,别把小伙子给吓住。”姜斌从桌边站起身,也是四十多岁,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个子比苏山河矮了半头,但站姿同样挺拔端正。他走上前,没有拥抱,伸出手和林建军握到一处:“建军同志,欢迎来到东四分局。”
握手的时候,姜斌的目光在林建军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年轻,站在魁梧的苏山河身侧矮了小半个头,腰杆却挺得笔直,旧军装被宽阔的肩膀撑得服服帖帖。
那份履历他早已熟记于心:崇明岛作战、敌后斩首行动、金城战役,个人二等功,上级给出的评价是“巧战如狐,硬仗如虎”。部队里这样潜力出众的战士,原本都是要重点培养,愿意转业回到地方的少之又少。
转业的消息一传出来,好几个分局的局长都四处托人情抢人。苏山河认准林建军的家就在东四区南锣鼓巷,死死攥住这条理由,天天堵在邱诚政委的办公室。开会跟着,吃饭跟着,就连上厕所也守在门外,反复强调分配岗位也应当顾及干部的家庭实际情况,放在东四分局更便于开展工作。市局领导被他缠得无可奈何,权衡利弊之后才最终点头批复。
苏山河又往后退了两步,再次把林建军打量一遍:“特酿的,当初听说你要转业回地方,好几个分局长到处打探你的消息。要不是我下手快,你现在还不知道会落到哪个分局。”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老邱眼光是毒辣,就是不肯松口,我堵了他整整三天,才把这件事敲定。”
林建军站在办公桌前,将军帽摘下来夹在臂弯,双脚并拢立正敬礼:“报告苏局长、姜政委,治安科林建军前来报到。”苏山河身体下意识地挺直,姜斌也抬手回了一个庄重的军礼,多年的部队经历,这个动作早已刻进二人的骨子里。
礼毕,苏山河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到了地方机关,不用讲究部队那套繁文缛节。”随即朝着门外高声喊道,“通讯员!”
一名年轻通讯员快步跑进屋内。苏山河抬手指向林建军:“带林科长把入职手续全部办理妥当。”又回头看向林建军,“对了,今年新建的筒子楼还有空余的住房,给你留了一间。办完手续,跟着总务科的同志过去看一看,挑一间合心意的。”
通讯员领着林建军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林建军回头望了一眼屋子里面,苏山河已经埋下头翻阅桌上堆叠的文件,姜斌端起搪瓷缸喝水,二人各自忙碌,方才那番热烈的迎接仿佛就此翻篇。
整套入职流程办理得十分顺畅。通讯员陪着他穿梭各个科室,填表、签字,领取工作证件与制服,一路来到总务科。总务科张涛科长去市局开会不在,办公室里就剩下副科长吴大友。
吴大友四十来岁,圆圆的一张脸,脸上总是挂着一团和气的笑意,见到林建军进门,连忙起身迎上两步:“林科长,您来了,筒子楼那边还剩下几间空房,我带您实地过去瞧瞧。”
二人一边往外走,吴大友一边介绍周边环境。林建军从衣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递过去:“吴科长,往后工作上面免不了要多麻烦你。”吴大友接过香烟,抬眼看向林建军,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切,把烟揣进衣兜:“林科长太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您直接开口,总务科跑腿出力都是分内的事。”
穿过两条胡同,便抵达灰砖筒子楼的院落门口。楼房一共六层,不算很高,外墙的石灰还带着新粉刷的痕迹,窗框崭新透亮,楼道之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涂料气味。吴大友带着林建军登上三楼,推开其中一扇房门:“就是这间,十六平米的单间,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整层楼共用一处水房、一处厕所。”
林建军迈步踏进屋内。屋子空间不大,靠墙能够摆放一张单人床,朝南的窗户敞开着,明媚的阳光倾泻进屋,在水泥地面铺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墙面用白灰抹得平整,屋内干干净净没有杂物。站在窗边向外远眺,越过层层叠叠的灰瓦平房,还能够远远望见南锣鼓巷房屋一角深灰色的屋脊。简单环视一圈,林建军说道:“这间就可以,足够住人。”
吴大友笑呵呵地接话:“往后林科长要是成家结婚,还可以再来申请住房。到时候如果有空余房源,再批下来一间,两间打通,住起来就要宽敞许多。”林建军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返回分局的路上,吴大友忽然想起一桩事:“对了林科长,局里面还有一批之前打掉盗窃团伙之后收缴的被褥和家具。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借给您应急使用。”
“那就多谢吴科长费心。”林建军赶忙道谢,还顺手把刚拿到的钥匙又递了回去。
吴大友摆了摆手:“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收下林建军递过来的房门钥匙,报出自己办公室的门牌号,“钥匙我先帮您保管着,屋子收拾好了,您直接到我办公室拿钥匙就行。”
林建军也不多客套,又抽出一根大前门递过去。吴大友接过,把烟夹在耳朵后面,笑着说道:“林科长实在太客气,往后咱们都是同事,有事只管言语。”
之后通讯员又带着林建军去往机关食堂吃午饭。食堂掌勺的老师傅是从前部队的老炊事班长,走过万里大拉练,手艺过硬。蒸出来的馒头暄软蓬松,炒菜的油水也给得很足。
林建军端起碗筷大口吃饭,嚼着馒头,心里暗自感慨,食堂饭菜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不少,又盛了一碗热汤。一顿午饭听懂完,林建军和吴大友告别,随着通讯员又向苏局长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