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忠从易中海家里回来,跨进自家屋门随手把门关上,却没有坐下歇口气。他在堂屋里来回踱来踱去,鞋底碾过青砖地面,发出一阵一阵短促的摩擦声响,停下,又接着走,脚步断断续续。
整个人像是钻进一团解不开的乱疙瘩里面,绕来绕去找不到出路。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桌角,纸上摊开笔墨,上面只留下浅浅几道笔尖划过的痕迹,墨迹干透,看着格外扎眼。他拿起笔,硬着头皮写了两行,又顿住,低头瞅着纸上歪扭的字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成样子,把笔往桌上一搁,又站起身继续来回转悠。
墙角边上蹲着刘光天,手里攥着一小块泥巴,今天却没像往常一样往地上摔。他支起两只耳朵,耳朵尖微微一动一动,屋里每一点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他爹大半张侧脸。刘海忠脸上神色来回变化,从一筹莫展,变成满心焦躁,再由焦躁变回更深的犯难,眉头越拧越紧。刘光天看了好半天,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旁蹲着的刘光福,压着嗓子小声嘀咕:“你瞅咱爹今天在院里那模样……”话没往下说完,眼神悄悄朝94号院的方向偏了偏,里面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刘光福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根旧筷子,仰起脸蛋望着自家大哥,眼睛忽地一亮,心里跟他想到一块去,却不敢出声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筷子攥得更紧,筷子杆上还留着他刚才啃出来的一圈浅浅牙印。
刘光天心底冒出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他爹怕林建军。今天在中院,他看得清清楚楚。当初林建军掏出枪那一瞬间,他爹脚下跟钉住一般,下意识往后缩,直接躲到人堆后头,腰杆都塌下去半截,再也不敢往前凑一步。平日里在家,爹发起火来打他们哥俩,跟打贼似的,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外头也有能把他镇住的人。
要是往后爹再动手打自己,是不是可以跑去找建军哥撑腰?这个念头在心里面翻来覆去,越想越活络,手心不知不觉都攥出一层薄汗。他悄悄扯了一把刘光福的袖子,弟弟没挣扎,也没动弹,就那么蹲着。
另一边,刘海忠依旧在屋里不停打转。兜了好几圈,他又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想写又无从下笔,嘴里嘟嘟囔囔碎碎念:“检讨……这玩意儿到底该咋写?我到底是错在哪了?”他抬眼扫了一眼炕沿,大儿子刘光齐正端坐在那儿埋头看书,脊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停下,也没有抬头。刘海忠瞅了瞅,终究没开口喊他,目光又挪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屋门口传来轻微响动,一道人影探进门框。是阎埠贵,站在外头喊了一声:“老刘?”
刘海忠就像是被人从一团缠死的乱麻里面猛地拽出来,猛地抬起头,见来人是阎埠贵,连忙快步迎上去:“老阎!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瞧瞧,这检讨我到底该怎么弄!”
阎埠贵被他一把拽进屋里,挨着桌边坐下。低头望了望桌面上那张白纸,纸上只划了几道浅浅笔痕,笔搁在桌角,仿佛就等着人接着往下写。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确认上面墨迹已经干透,笔尖划痕没有把纸张戳破。“闹了半天,你还没正式动笔?”
刘海忠重重叹出一口气:“我已经写了俩字了!不过后面就接不下去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领导写的检讨是什么模样。”
阎埠贵沉默片刻,慢条斯理给他捋思路:“就如实写,写今天亲眼见到贾张氏辱骂烈属,自己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制止;写自己思想认识不到位,以后要加强学习;再把烈属身份的特殊性讲明白,说说咱们应当多关照军烈属。照着这个路子往下写就成。”
刘海忠听得连连点头,拿起笔试着往下写,刚落两行字又卡住。他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抬眼看向阎埠贵:“老阎……你瞅瞅,我这字拿不出手啊。”
纸上笔画歪歪扭扭,该直的地方弯弯曲曲,该收笔的地方又拖出长长的尾巴,整行字看着就写得犹犹豫豫,没有一笔落得稳当。
阎埠贵扫了一眼,心里有数,扭头看向炕沿上的刘光齐:“光齐不是读过不少书吗?实在不行,叫光齐帮你写,到时候你照着抄一遍就行。”
刘光齐听见这话,才从书本上抬起脑袋,正好对上他爹投过来的目光。刘海忠眼睛一转,觉着这个主意可行。刘光齐肩膀微微一动,书页边角被指尖捏出一道折痕,他既不去看阎埠贵,也不敢直视父亲,只低声吐出三个字:“我试试。”
刘海忠上前把笔递过去,递的时候手伸得快,刘光齐接得慢,父子俩手指中间隔了小半寸距离,谁也不愿意碰到对方。刘光齐接过毛笔,把手里的书本合上搁到枕头边上,抽过一张干净白纸铺在桌上,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安安静静写起稿子。
墙角蹲着的刘光天一直没挪窝,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细细绵绵,好似沙子摩擦纸面。又扭头看刘海忠,他正弯着腰,站在桌边盯着刘光齐写字,脸上那股焦躁稍稍褪去,眉头却依旧锁着,不再来回踱步。
刘光天又瞟向一旁的刘光福,那孩子手里的筷子已经攥得潮乎乎的,仿佛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刘光天把嗓门压得极低,只有兄弟二人听得见:“你都看见了吧,刚才在院里,爹见着建军哥那模样……”话没说完,刘光福连忙点了点头,像是怕他继续往下多说,抢先把话头堵回去。
阎埠贵坐在桌边,等刘光齐写下好几行,才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开口发问:“刚才老易是不是来找过你?”
刘海忠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阎埠贵不接他的问话,继续追问:“他是不是撺掇你,想法子压一压林家和孙家?”
“嗯,是。”刘海忠老老实实应道。
阎埠贵接过刘海忠递过来的烟,轻轻的在桌角磕了磕:“那你心里琢磨出法子没有,打算怎么压?”
刘海忠顿时被问得愣住,说实话,他还压根没想明白该怎么动手。
“你掂量掂量,你压得动林家吗?”阎埠贵看着他,慢悠悠往下说,“我打听过了,林建军转业回来,那是实打实的正科级干部。今天陈主任对他是什么态度,你也亲眼看见了。你凭什么去压人家?你怎么压的住人家?”
刘海忠闷头不语,心里开始重新掂量,方才在易中海面前满口应下的那些话,此刻分量一点点往下掉。
阎埠贵话锋一转:“再说林家本来就不怎么掺和大院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与其一门心思琢磨对付林家,你倒不如把目光放到贾家身上。”
刘海忠满脸疑惑:“压贾家?贾家有什么好压的?”
阎埠贵顿了顿,提示他:“贾家背后靠着的是谁?”
刘海忠琢磨片刻,没有吭声。阎埠贵不等他作答,把点透的话说出来大半:“易中海一心指望贾家将来给他养老,所以处处偏袒贾家。你要是能把贾家给拿捏住,那不就等于压过易中海?到时候这一大爷的位置……”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住,后半截话留着让刘海忠自己去品。
刘海忠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手重重一拍桌子:“老阎,你这话点醒我了!我得压服贾家啊!”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屋里快步走了一圈,“只要我把贾家管住了,我就压过易中海,那一大爷就该轮到我来当!”
阎埠贵依旧安坐原地,等他激动劲儿稍稍过去,才开口劝道:“行了,你先顾眼前的事,明天检讨还得上交。”他起身往门口走,临跨出门槛,背对着屋里补了一句,“这大院里头的事,总不能一直叫一个人说了算。”
说完便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月亮门底下,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这下好了,刘海忠跟易中海暗地里对上,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既不用去得罪势头正盛的林家,也不用跟易中海撕破脸面,让刘海忠冲到前头当挡箭牌,两全其美。
屋内,刘光齐已经把检讨稿子写完,纸上墨迹还没有干透。刘海忠弯下腰凑到桌面,一个字一个字费力辨认,好些字认不全,但认得开头是“检讨”二字,后面一整行一整行,写得比他自己的笔迹整齐太多。他得抓紧时间把这检讨记住,他刘海忠还是很热爱学习的。
墙角那边,刘光天拽着刘光福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裤子膝盖上沾的尘土。刘光天回头望一眼自家爹的背影,又朝窗外望向94号院的方向,把方才心里那番没说出口的盘算,悄悄咽回肚子里,默默等着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