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厂医院的病房里。
说是厂医院,其实只是离厂子比较近的一家医院,工人有个头疼脑热、磕碰受伤的都往这儿送,并不是合营后的那种真正的厂医院。
病房不大,四张床,只住了他一个。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上挂着一道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透进来的光也是灰蒙蒙的。
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车间里那些人的笑声,小赵那句“您站我这儿也没用”,还有工友笑嘻嘻地问“报你的名字有没有优惠”。然后胸口一闷,喉咙一甜,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晕倒后,是几个工友把他送过来的。有人跑去通知了家属,然后就走了,一个都没留下来。
当时的医生还有护士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缘这么差的人呢。不过看着手里的信息表,姓名易中海……所有医护人员都沉默了。
经过六爷一伙人的努力,现在整个轧钢厂和四合院周边的胡同都知道了。而在许大茂的天赋加成下,这传言的版本都不知道迭代了多少个了。
从最开始的易中海三天两头去逛窑子,变成了一天两次逛,后面又出现了住在窑子里偶尔才回一次家,到现在更是出现了本来他就是在窑子里工作抵漂资。
从最开始的易中海是看中了贾东旭媳妇,才收贾东旭当徒弟,变成了想当易中海的徒弟,必须要他看上你的媳妇才行;后来更是出现了易中海当年为了学技术把自己老婆送上了师父的炕头;到现在更是有的说易中海现在没有孩子,是因为年轻的时候为了学技术把自己爬上了师父的炕,现在不能人道了。
而且现在这些传言还在持续进化中。幸好现在易中海不知道这些,不然可能还会再被气得吐血。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易中海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医生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他的住院信息单,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床上的易中海。那眼神在信息单和易中海之间来回了两趟,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易中海是吧。”医生的语气很淡,没什么温度。
“是我。”
医生没再多问,把信息单往病历本里一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冲外面喊了一嗓子:“老张、老刘,你们俩进来一下。”
两个男护工应声进来了。医生压低声音跟他们交代了几句,易中海没听清全部,只隐约听到“注意着点”“别让女同志单独进来”“你们自己也注意点,不行就叫人”之类的话。
那两个男护工点了点头,看了易中海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鄙夷,又像是戒备。
随后,原本在走廊里忙活的几个女护士都被叫走了。有个年纪大些的护士长还专门问了一句“用不用我留下”,医生摆了摆手:“谁知道他在意不在意年龄。”
那护士长也不由地打了个冷颤,便也没再坚持,收拾了东西就出去了。
易中海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这辈子没住过几次院,可每次住院,护士们都是客客气气的。现在倒好,不光年轻的女护士走了,连年龄大的女护士长也都退了出去,换了两个男护工来照顾他,还被叮嘱要多注意。
易中海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眼泪就下来了。
他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没去给六爷下跪。当时聋老太太来劝他,他心里那股倔劲儿上来了,觉得人都出来了,案子都撤了,还能把他怎么样?他想着熬一熬,风头过去了就没事了。可他没想到,那边的人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要是当时去跪了,磕三个头,这事就算平了。跪也就跪了,磕头也就磕了,最多几个人知道,总比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强。可现在呢?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色中饿鬼,是打徒弟媳妇主意的老不正经。这还让他怎么活?
他蒙在被子里,越想越难受,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切的源头都是林建军,都是许家。是他们害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这话他只能憋在心里,跟谁都不能说。他知道,他现在谁也惹不起。
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易中海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吴翠兰站在门口,旁边是拄着拐杖的聋老太太。两个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都沉沉的。
易中海看到她们,那点强撑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他把被子完全掀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涌了出来。他哭得更大声了,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吴翠兰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给他擦脸,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就坐在那儿等着。
等易中海的哭声小了些,老太太才开了口。
“中海,当时让你真心服个软,你不听。”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那些人是什么人,你不知道?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也没有办法了。不过你还是快点去找六爷那些人吧。这次真心服个软,事就过去了。”
易中海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怎么过去?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你这次不去,后面的事更不好说。”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专门找人打听了,现在只是在厂子和院子周边有这个传言。要是你再晚点去,可能整个东四区都知道了,说不定整个四九城就都知道了。怎么做,你自己考虑。”
易中海不说话了,就那么躺着,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着吴翠兰:“东旭怎么样?他怎么没来?”
吴翠兰低下头,声音有些为难:“东旭下午请假回了院子,在自己家里待着,谁也不理。我来的时候去叫他,被贾张氏顶了回来。”
易中海重重地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已经没有多少倔强了。
“我这就去找六爷好好道歉。”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次是我输了,我认。你先回去跟东旭说清楚,我是被人冤枉的。”
吴翠兰看着他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样子,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流着泪点了点头。
聋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早点去。别拖了。”
易中海嗯了一声。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头还有点晕,胸口也闷得慌,但他不想再在这儿待下去了。他慢慢下了床,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找到了缴费处。
缴费处的窗口里面坐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翻账本。易中海把住院单从窗口递进去,那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垂下去,伸手把单子接了过去。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想赶紧办完,离他远一点。旁边另一个窗口里的中年女同志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跟那姑娘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易中海看懂了。
他交完钱,把找零和收据胡乱塞进口袋,转身就走。走出缴费处大门的时候,他感觉后背上有好几道目光盯着,像芒刺扎在背上。他还听到当时查房的那个医生在那里说:“刚来的那两个人看到了吧,所以我当时让你们所有护士,不管年龄大小都离开是正确的……”
易中海一个不稳又差一点跌倒,他稳住身子,快步向外跑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易中海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朝六爷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