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伍德就骑着车子出去了。他今天还要去乡下走一趟呢，怎么着也要把这次的放映任务完成吧。相信老易一定会理解他的——公家的事，不能因私废公啊。
他这一去就是两天。这两天，可急坏了吴翠兰和聋老太太。她们一次次地站在院门口往外看，想瞧瞧许伍德什么时候回来。
派出所那边可是说了：这件事可以给他们私下调解的时间，可要是一个星期还没有调解结果，那就得正式启动流程了。
眼瞅着一天一天过去，墙上的日历翻得人心慌。吴翠兰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叹。老太太坐在床上，把那个小铁盒子摸了又摸，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终于到了这天傍晚，许伍德又是满载而归。他刚停好车子，就看到聋老太太和吴翠兰朝他走了过来。
许伍德看着她们俩，赶紧道歉：“两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不是突然接到下乡任务嘛，公家的事，谁也不敢耽搁。这样吧，明天我去厂子里交了任务，就去把事给您办了。”
一句话堵得两个人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陪着笑脸答应下来。
第二天下午下了班，许伍德慢悠悠地走回四合院，叫上吴翠兰和聋老太太，三个人出了胡同，走了将近半个钟头，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座青砖小院，院门半掩着，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许伍德推开门，让老太太和吴翠兰先进去，自己就在外面等着了。
院子里收拾得利利索索，靠墙根摆着几盆花草，正房门口挂着一道蓝布帘子。
正房里光线不亮，靠窗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瘦长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咯吱咯吱地响。他抬眼看了一下进来的人，没有起身，只是嘴角动了动，算是个招呼。
聋老太太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那眉眼，跟她记忆里的一个人很像。她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了——六爷的父亲，陆家当年的当家人陆闻，她见过。那时候陆家在四九城开着铺子，逢年过节还给胡家送不少礼物，虽说不算深交，可也算认识。
“你是陆闻的孩子？”老太太开了口，“你父亲当年跟我还见过几面，说起来也是旧相识了。”
六爷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盯着老太太看了一会儿，随即又转了起来。他认出来了，这是当年胡家的一个姨太太。他小时候跟着去胡家，倒是见过几面，没想到胡家人把她单独留在了四九城。
“原来是当年胡家的二太太啊，呵呵，老太太记性不错。”他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不过咱们今天不说当年，只说眼前的事。”
老太太本想借着这层关系说几句软话，六爷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老太太，我敬你是长辈，让你进了这个门。”六爷把核桃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可易中海这事不地道啊。这事别说当年两家的关系只是认识，就算是真亲戚，也过不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易中海敢拿我的场子做筏子，点我的盘子，砸我的生意。我要是连这个都能忍，以后在城东还怎么混？底下的人怎么看我？谁还把我六爷当回事？”
老太太张了张嘴，六爷抬手打断了她。
“你们要是不想谈，那就算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淡，“我直接弄死易中海就行。做我们这行的，有不少兄弟都在监狱里呆着。这边只要死咬着不松口，把他送进去真不是什么难事。到了里面，我真不信他能活着走出来。”
吴翠兰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攥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你说吧，什么条件。”
六爷这才露出一点满意来。
“三千块。”他竖起三根手指，“这边我会让那个姑娘改口，就说自己当时记错了，易中海确实是在救她。人放出来以后，再给我跪着磕三个头，这事就算平了。”
三千块。
吴翠兰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没站住。
老太太的脸色也变了。易家的全部存款，那天吴翠兰已经给她交了底——六千出头，当然可能还有一些吴翠兰不知道的私房钱，但应该不会太多。三千块，一刀砍掉一半。按易中海高级工一个月七十块的工资算，这是他三年多的工资，不吃不喝攒三年，才能攒回这个数。
“这也……”吴翠兰嘴唇哆嗦着，想说“太多了”，被老太太用手按住了。
老太太看着六爷，声音稳了稳：“三千就三千。可磕头这一条，能不能免了？中海也是五十多的人了，厂里的高级工，院里也算有头有脸的。让他给你下跪磕头，这传出去，他以后怎么做人？”
六爷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股子玩味。
“老太太，您也说了，他是高级工，有头有脸。”他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低头看着她，“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敢点我的盘子，砸我的生意，他就得想到会有今天。让他磕三个头，已经是我看您亲自来的份上了。他要是不愿意，那行，不磕头就再加两千。五千块，我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出去。”
吴翠兰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老太太扶住她，沉默了很久。
“我回去问问他。”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六爷，老太太求你一句，别太过了。他这回是真知道错了。”
六爷没有接话，只是把核桃拿起来，又盘上了。
出了院子，许伍德在巷口等着。他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你们可以先跟易中海聊聊，回头再给我信儿。”说完就向回走去，没有再看两个人一眼。
老太太和吴翠兰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还是那间小屋子，还是那两个看守，这回吴翠兰塞了烟，他们就出去抽烟了。
老太太看着易中海，差点没认出来。这才三四天的工夫，易中海整个人都脱了相。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得起了皮，脸上还带着几道新伤，眼圈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他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跛，扶着墙才站稳。
“中海，你怎么了？”吴翠兰扑上去，被看守拦住了。
易中海坐了下来，声音沙哑得厉害：“昨天关押室里进来一个人，认出了我，喊了一嗓子，说我就是那个调戏女同志的老流氓。然后……然后几个人就把我打了。”
老太太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把六爷的条件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三千块。磕三个头。不去的话，他这案子就会被死咬着不放。
易中海听完，愣了很久。他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手紧紧捏成拳头，指节发白。吴翠兰在一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三千块……”易中海重复了一遍。那是他攒了多少年的钱，三千块，砍掉一半，剩下那点钱，以后他跟吴翠兰养老怎么办？
可他又想起关押室里那几个人的拳头，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那种日子，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
“答应他。”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三千块，我认。磕头，我也认。”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眼里全是血丝，“老太太，带我出去。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了。”
老太太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易中海的傲气和理智，已经被这几天的折磨磨没了。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被彻底压垮的顺从。
“你出去以后，安分过日子吧。”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别再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吴翠兰擦了擦眼泪，跟老太太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