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尽,四合院里炊烟散尽,家家户户都到了饭点。三婶赵秀兰忙活完晚饭,站在院门口扬声喊了一嗓子:“开饭喽!都回来吃饭!”
院里几个练车的小子闻声,赶紧推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往回赶。林建祖走在最后,眼睛还死死盯着车蹬那块蹭掉的漆皮,小脸皱巴巴的,满心都是懊恼。
赵秀兰一眼就瞥见了车身上的瑕疵,忍不住心疼地念叨:“这车子才刚买回来,崭新崭新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磕掉漆了?多可惜啊。”
几个半大小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接话,摸着后脑勺讪讪一笑,低着头一溜烟钻进堂屋落座,老老实实准备吃饭。
今晚的晚饭简单又实在,一锅香喷喷的猪油大烩菜,白菜、粉条、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热气腾腾。主食是粗细搭配的二米饭,香气扑鼻。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热热闹闹,大口扒饭,吃得格外香甜。
吃了大半碗饭,林大江放下碗筷,若有所思地开口,打破了席间的热闹:“今天厂里的氛围有点不对劲,我总觉得怪怪的。”
林双河抬头看向他,随口问道:“怎么不对劲?出啥事了?”
“今天办公楼里来来去去全是公家的人,看着像是专门下来调研核查的。”林大江沉声说道,“我听车间主任私下唠,上面大概率要派专项工作组进驻轧钢厂,慢慢接手厂里的管理事务,彻底规整厂子的秩序。”
林双河闻言,缓缓咽下嘴里的饭菜,点了点头附和:“这事我也隐约听到风声了。现在厂里正在筛选一批老工人,提拔成段长、小组长,让工人自己管生产、管车间,就是为后续公私合营铺路,顶替娄家那帮旧管理人员的位置。”
林山好奇插了一嘴:“这么说,轧钢厂是真的要合营了?”
“八九不离十,就是早晚的事。”林大江语气笃定,“现在各项准备工作都铺开了,合营是板上钉钉。”
席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唯有林老爷子一直沉默不语,端着小酒杯慢悠悠抿着小酒,神色淡然。等三个儿子都说完了,他才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几人,语气沉稳厚重:“不管厂里怎么变、要不要合营,你们都踏踏实实干活就行。外头乱七八糟的传闻少掺和,踏踏实实把手艺练精,比什么都管用。”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手艺是自己身上的本事,谁都拿不走,只要手艺过硬,不管谁管厂子,你们都能站稳脚跟,一辈子饿不着肚子。”
林大江三兄弟纷纷点头,心里豁然开朗。林大江笑着说道:“爹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不会瞎掺和。就是这次提拔段长、组长,工资能涨一截,家里日子也能宽松点,我们就盼着能争取上。”
这话引得一家人都笑了起来,席间氛围愈发温馨热闹。
林建军坐在一旁安静吃饭,始终没有插话。他心里清清楚楚,公私合营是时代大势,无人能挡。父亲和两位叔叔都是厂里的老牌高级工,手艺扎实、经验老道,是车间里的骨干,不管管理层如何更迭,他们的地位都稳如泰山。
至于提拔任职的事,正如爷爷所说,自身本事过硬才是根本,根本不用急于一时。
窗外夜色渐浓,院内的灯泡亮着暖黄的光,几只飞蛾围着灯火不停打转,嗡嗡轻响。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了这顿安稳踏实的家常晚饭。
与此同时,刘海忠独自一人出了院门,一路步履匆匆,直奔胡同口的一家小饭馆。
没过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了饭馆。此人中等个头,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是轧钢厂的车间孙主管,也是刘海忠今晚特意邀约的人。
经历过之前被暗八门诈骗的坑事后,刘海忠学乖了不少,再也不敢随便在街上找人攀关系、请客送礼。这段时间他一心想往上爬,在厂里四处托人找门路、攀关系,可大多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唯独这位孙主管,近期态度突然松动,愿意给他机会赴约,这让刘海忠心里大喜,视若珍宝。
他太需要一个翻身的机会了。
轧钢厂即将提拔一批老工人担任段长、小组长,实行以工代干。只要能坐上这个位置,不仅工资待遇上涨,手里有实权,表现优秀后续还能转正成为正式干部,前途不可限量。
刘海忠在轧钢厂熬了十几年,实打实的中级工,技术娴熟,他自信就是比高级工也不差多少,带徒弟也尽心尽力,自认不比任何人差。更何况他还是院里的后院管事,管着几十户人家,有管理经验,凭什么不能争一争?
他心里清楚,单凭技术和资历远远不够,想要升职,必须有领导在上面帮忙说话、铺路。孙主管官职不算顶尖,但好歹是车间管理层,能在领导跟前递话,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人脉。
几杯老酒下肚,酒意微醺,气氛也烘托到位了。刘海忠压着心底的急切,率先开口试探:“孙主管,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厂里提拔段长、小组长的事,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了?”
孙主管夹起一筷子花生米,慢悠悠嚼着,神色平淡,不紧不慢地回道:“定下来了,每个车间就两三个名额,名额很紧俏。主要就是为公私合营做铺垫,这批提拔的工人都是以工代干,后续表现优异,有机会转成正式干部编制。”
闻言,刘海忠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孙主管,您看我能不能争取一个名额?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技术扎实,带徒弟也认真负责,从没出过纰漏。而且我是院子里的管事大爷,管着后院大小事儿。主管,您给个机会吧,我太想进步了。”
孙主管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老刘,你的技术在车间里确实排得上号,这点我心里清楚。但是——”
这一声转折,让刘海忠的心瞬间悬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静静等着下文。
“但是你的文化水平太低了。”孙主管毫不避讳,直言道,“以工代干,不光要会干活,还要会写材料、看报表、记台账。你小学都没读完,这就是最大的短板。后续要是上级核查,光学历文化这一关,你就过不去,更别说转干部编了。”
刘海忠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连忙着急辩解:“孙主管,我是高小毕业的!不算文盲!您放心,文化水平我能补,我可以学!以后我下班就看书练字,好好补习,肯定能跟上!我大儿子读书成绩特别好,以后让他教我写字算数,绝对不耽误工作!”
孙主管淡淡点头,紧接着又抛出第二个难题:“还有一件事,你之前家暴孩子的事,区妇联那边是有正式备案记录的,对吧?”
这话一出,刘海忠脸色瞬间惨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辩解:“那、那都是以前的糊涂事了!我早就改了,之后再也没动过孩子一根手指头,早就浪子回头了!”
“改没改,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孙主管放下酒杯,语气不重,却字字犀利,“提拔干部,看的不只是技术和能力,更看重人品家风。连家里的琐事、孩子的教育都处理不好,凭什么让你管理车间、管束工人?上面核查档案,看到这条备案,对你印象绝对大打折扣。”
一番话堵得刘海忠哑口无言,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与焦灼。
他深知,这两个短板,随便哪一个,都足以断送他这次的提拔机会。
情急之下,刘海忠再也顾不得其他,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叠得紧实的小布包,趁着桌下的视线盲区,轻轻推到孙主管面前,压着极低的声音恳求:“孙主管,这点心意您收下,麻烦您多费心,帮我在领导跟前多美言几句。我往后一定好好表现,彻底改正毛病,踏踏实实干活,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这布包里,是他好不容易在黑市换来的一根小黄鱼,价值不菲。
孙主管低头瞥了一眼桌下的布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端着酒杯慢悠悠浅酌,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心里早已盘算清楚。沉默片刻后,他顺势抬手,将布包悄悄拢进自己的中山装口袋,动作利落又隐蔽,不留半点痕迹。
“其实娄老板也是知道你的,我今天来见你也有娄老板的意思。”孙主管沉声开口,“你这段时间务必安分守己,好好表现,家里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岔子。这样娄老板才可能把你推荐上去,以后可不要忘记娄老板的恩情啊。”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刘海忠连忙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希冀,“我一定安分守己,好好表现,绝不辜负您和娄老板的帮忙!”
孙主管整理了一下衣角,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起身说道:“行了,今天就到这,我先回去了。”
刘海忠连忙起身,一路小跑把人送到饭馆门口,目送孙主管的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中,才失落地折返餐桌,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满腔燥热,可他心里的石头非但没有落地,反而悬得更高、更沉。学历短板、家暴备案,两座大山压在眼前,就算送了礼,能不能成事依旧是未知数。
另一边,孙主管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单手插兜,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布包,脚步不疾不徐,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利弊。
他是娄广业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妥妥的娄家嫡系。如今轧钢厂即将公私合营,旧的管理人员纷纷人心惶惶,各自寻找出路,他也不例外。
前些日子,娄老板特意私下召见他们这批旧部,明确交代了后续布局。合营已是大势所趋,根本无力阻拦,但娄家不想就此彻底淡出轧钢厂,沦为无关紧要的外人。
娄老板的打算很清楚:在新晋提拔的工人干部里,培养一批属于自己的人。哪怕换了管理层,厂里依旧有替娄家说话、办事的人,保住自家最后的话语权。
想要培养嫡系,手艺高低是其次,最关键的是性子要好拿捏、听话懂事。
而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海忠,这个人官迷心窍、急于往上爬,稍微给点好处就能拉拢,极易掌控。而且他还是九十五号院的后院管事,管着几十户人家,在基层工人里颇有几分影响力,能用到的地方不少。
想到这里,孙主管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这根小黄鱼,他收得心安理得。至于刘海忠能不能顺利当上段长,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全看娄老板的布局和厂里的风向。他不过是个顺水推舟、帮忙递话的中间人,进退自如。
夜色深沉,四九城的胡同灯火次第亮起,错落绵延。远处轧钢厂的烟囱依旧冒着袅袅白气,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孙主管紧了紧身上的中山装,加快脚步,匆匆消失在胡同深处。
夜里九点多,刘海忠才醉醺醺地走出小饭馆。几杯烈酒下肚,头晕脑胀,脚步虚浮,走在路上摇摇晃晃。行至东四牌楼,他实在撑不住,伸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喘着粗气。
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几分酒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孙主管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文化低、家风有瑕疵,这两个硬伤,每一个都足以断送他的前程。
他在轧钢厂熬了十几年,兢兢业业、苦熬苦挣,好不容易等来一次升职提干的机会,怎么甘心就此放弃?他不甘心!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大儿子刘光齐跟他说的话:“爸,你真想在厂里往上走,光靠死干活没用,得找个有分量的大人物替你说话,有人撑腰才能成事。”
可偌大的轧钢厂、偌大的四合院,他放眼望去,根本找不到能为自己撑腰的大人物。
晚风萧瑟,月色冷清,刘海忠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满心憋屈与不甘,长长叹了一口浊气。他这辈子踏踏实实干活,从不偷奸耍滑,怎么想要一点进步,就这么难?
酒意翻涌,心绪郁结,他忍不住对着夜空高声嘶吼,语气满是愤懑与无奈:“天要……降大任务于死人也,必苦他心志……呕……”
话音未落,酒劲上涌,他一阵反胃,弯腰干呕起来,满心的野心与不甘,最终只剩下一地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