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日头正好,暖意融融。吴老板在周老板和那位假大领导的陪同下,慢悠悠走进了藏在僻静胡同里的所谓公益组织小院。
这院子位置极其隐蔽,远离闹市街巷,寻常路人根本不会留意。院墙连夜粉刷得雪白崭新,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工整的正楷字迹格外醒目——四九城工商界爱国捐赠委员会。单看门面模样,庄重规整,十足官方下设机构的派头,足以以假乱真。
推门入院,三间正房干干净净,门窗擦拭得一尘不染,亮得能映出人影。院内墙面贴满红纸标语,字迹规整,看着正气十足。堂屋的八仙桌上铺着平整的白布,一套青瓷茶壶茶碗摆放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几名身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忙前忙后,一举一动都装得沉稳干练,看着像正经公职人员。
常定浩混在吴老板随行的随从队伍里,不动声色,目光快速扫遍整座院落的每一处角落,心底暗自点头。这帮江湖骗子确实有点手段,一夜之间就把一座破败闲置的小院,收拾得有模有样、规整庄重,伪装功夫做得滴水不漏,难怪能屡屡得手。
此时,正房门帘一动,暗八门的安座头亲自迎了出来。今日的他一改往日闲散模样,身着一身挺括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仔细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苟、根根服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眉眼温和,笑意和煦,浑身透着一副儒雅正派的干部气度。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手下,各自双手捧着裹着红绸的托盘,红绸厚实鲜艳,稳稳托着几卷叠放整齐的红纸物件,看着格外郑重。
“吴老板,欢迎莅临!”安座头快步上前,主动伸手与吴老板相握,语气热情又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您心系家国、鼎力支援国家建设的赤诚之心,我们早已听闻,由衷敬佩。”
吴老板脸上挂着得体的客套笑容,连连应声附和,随即回头抬手示意。随行的几名保镖立刻上前,抬着沉甸甸的木箱稳步走进院中,整整齐齐码放在正房的台阶之下,不多不少,整整八口大木箱,气场十足。
吴老板上前,亲手接连掀开三口木箱的盖板。箱盖开启的瞬间,满箱规整码放的大黄鱼映入眼帘,金灿灿的光芒夺目耀眼,在午后明媚的日光映照下,洒满整座小院,熠熠生辉。
院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安座头身后的几名“工作人员”,目光齐刷刷死死黏在木箱的黄金之上,喉咙不自觉上下滚动,悄悄咽着口水,眼底的贪婪根本藏不住。
唯独安座头沉得住气,脸上的和煦笑意分毫未变,神色沉稳淡然,看不出半分动容。他从容抬手示意身后人手,两人立刻上前,轻轻揭开托盘上的红绸。
托盘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张烫红边的奖状,纸面工整,“爱国企业家”五个大字铿锵醒目,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公章。虽是萝卜手工雕刻的假印章,蘸着正宗朱砂印泥,色泽鲜亮饱满,外行根本看不出半点破绽,足以以假乱真。
“吴老板,这是专属您的捐赠嘉奖凭证。”安座头双手捧着奖状,郑重递到吴老板手中,语气诚恳庄重,“您这般心怀家国、无私奉献的实业家,堪称咱们四九城工商界的楷模典范。”
吴老板双手郑重接过奖状,展开扫了一眼,随即小心翼翼卷好收拢,递给身后的保镖妥善保管。他抬眼环视院中众人,脸上笑意爽朗,故意抬高了声调:“诸位,今日是大喜的好日子!我吴某初来四九城,有幸结识各位朋友,顺利办妥此事,心中满是欢喜。今日难得相聚,咱们全员合影留念,记下这份缘分!拍完照,我做东,鸿宾楼摆席,诸位务必赏光!”
此话一出,院里所有骗子脸上瞬间绽放出真切的笑容。鸿宾楼是四九城顶流的大饭庄,寻常百姓、市井小贩一辈子都未必能进去吃上一顿,对他们而言,妥妥的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是拍照却让他们有些犹豫,你见过哪个骗子会主动的拍照,可是吴老板太过热情,连番邀请,根本不给附属们拒绝的机会,这些人也只能硬着头皮聚了过来。
安座头依旧端着沉稳气度,笑着拱手:“吴老板实在太过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吴老板连连摆手,热情招呼众人,“大家都往前站一站,挨近些,各位辛苦操劳,今日不分主次,全员入镜,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落下,院中二十余名团伙成员纷纷聚拢到正房前的空地上。安座头稳稳站在队伍正中间,左侧是假扮高官的骗子,右侧是牵头的周老板,身后依次站着一众伪装的工作人员。吴老板带来的保镖队伍立于最后一排,个个身形挺拔、魁梧高大,严严实实挡住了后方退路。
常定浩侧身混在人群之中,双手揣在衣兜,随时待命,静待收网信号。全场看似其乐融融、一派祥和,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最后一击。
吴老板看向身旁保镖,示意他到院门口取景拍摄。那保镖端稳相机,对准人群,高声喊道:“各位看镜头,都笑一笑,准备开拍!”
瞬间,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相机镜头上。有人连忙咧嘴赔笑,有人抬手整理衣领仪态,有人微微抬手示意,个个竭力摆出端正得体的模样。安座头身姿挺拔直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脸上笑意温润得体,完美伪装出公职干部的端庄气度。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闪光灯瞬间闪过。
就在白光乍现的同一刹那,后排几名身形挺拔的保镖动作齐整划一,瞬间从腰间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身前人群,精准锁死院内所有人员,瞬间形成合围之势。
几乎同一时间,小院木门被人从外部一脚狠狠踹开,轰隆一声巨响震彻院落。林建军身着制服,带着一队公安干警迅猛冲入,十几支枪械齐刷刷举起,死死对准院内众人,凌厉的气场瞬间笼罩整座小院。
前一秒还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小院,下一秒死寂无声,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短短两秒的凝滞过后,院内彻底炸开了锅。
惊叫声、慌乱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有人吓得手脚发软,慌忙往墙根蜷缩躲避;有人慌不择路,想要冲进正房躲藏;还有人试图冲向院门突围,却被密密麻麻的枪口死死拦住,进退无路。
安座头脸上的从容笑意彻底僵死,眼底的淡定瞬间崩塌。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摸腰间暗藏的武器,可下一瞬,一把冰冷的枪口就死死顶在了他的脑门之上,寒意刺骨,动弹不得。
假扮大领导的骗子和周老板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两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口敞开的黄金木箱,眼神恍惚,直到此刻依旧不敢相信,这场精心布局、稳操胜券的骗局,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阱。
“不许动!公安办案!所有人立刻蹲下,双手抱头!”
凌厉的呵斥声响彻整座院落,威严凛然,震慑人心。
院里的团伙成员不敢反抗,一个个乖乖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头,脸颊紧贴冰凉的青砖地面,浑身瑟瑟发抖。安座头蹲在人群正中央,笔挺的中山装沾满尘土,金丝眼镜歪歪斜斜挂在鼻梁上,方才的儒雅派头荡然无存。他微微抬头,嘴唇不停颤动,想要开口辩解,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建军步履从容,缓步从门口走入,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脚步声清晰沉稳,一下一下落在众人耳畔,自带压迫气场。他径直走到安座头身前,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诸位怎么这般惊讶?”林建军的声音不高,清冷平缓,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方才不还个个满面春风,满心欢喜吗?”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地面蹲伏的一众嫌疑人,最后落在那位假扮商业局大领导的骗子身上。他微微弯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凉意:“刚才全程都是各位在唱戏,这会儿戏落幕了,要不——大领导先讲两句?”
假领导浑身僵硬,死死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最初的震惊慌乱,慢慢沦为彻底的灰败绝望。身旁的周老板垂着头,浑身紧绷,安座头则紧闭双眼,彻底放弃了挣扎,整个小院鸦雀无声。
耳畔只剩微风掠过墙头的轻响,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衬得院中气氛愈发肃杀寂静。
林建军直起身,语气干脆利落:“全部带走!”
干警们迅速上前,将二十余名团伙成员逐一押解起身,有序带出小院,悉数押进门口等候的卡车之中,无一人漏网。
常定浩留守院内,带队清点所有涉案赃款赃物。八口装满大黄鱼的木箱完好无损,再加上此前赌场、沈青青住处缴获的现金、金条,涉案数额十分庞大。与此同时,侦查员在正房屋内搜出大量伪造公章、虚假证件,还有数本厚厚的手写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团伙历年的作案时间、诈骗对象、涉案金额,每一笔罪证都清晰可查,铁证如山。
后续审讯工作,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审讯室里的安座头,早已没了往日运筹帷幄、从容儒雅的姿态。他垂着脑袋,神色萎靡颓丧,将团伙所有作案底细、人员架构尽数坦白交代,毫无隐瞒。
据他供述,这伙人早在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便扎根四九城,以蜂门为核心势力,拉拢花门、燕门、葛门的闲散人员抱团作恶,常年深耕骗局,专门针对外地来京、家底丰厚的富商老板设局行骗。
解放前,他们曾设局诈骗一名富商,谎称能帮其偷渡南下避难,骗局败露后遭到对方追查,众人只能四散逃亡、隐姓埋名。四九城解放之后,他们打探到那名富商早已远赴港城,才悄悄潜回城内蛰伏。
建国初期,国家大力清扫旧社会残余势力,管控严格,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一众成员只能各自找正经营生,假装安分守己过日子。可常年挥霍无度、好逸恶劳的日子过惯了,枯燥清贫的正经生活根本熬不住,几人私下暗中联络,重新抱团。只是新社会管控严密,大型骗局无从下手,只能偶尔做些小局,哄骗一些不懂世道的普通人。
直到公私合营的政策风声传开,城内一众私营老板人心惶惶、焦虑不安,他们瞬间嗅到了可乘之机。看准了富商们急于保全产业、病急乱投医的心态,决心干一票惊天大案,得手后立刻四散跑路,各奔外地投亲靠友,彻底隐姓埋名。为此,他们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全套虚假介绍信,退路规划得滴水不漏。
至于此前刘海忠花钱买官的荒唐闹剧,安座头坦言自己全然不知情。那只是周老板带着几名底层手下临时设的小局,最初目标是轧钢厂的采购人员,未能得手。恰逢官迷刘海忠主动上门攀附,死缠烂打送礼托关系求升官,几人见钱财送上门,不要白不要,顺势哄骗收割。
原本还打算继续榨取刘海忠的钱财,奈何多处窝点接连被排查,风声收紧,只能及时抽身。
随着最后一份笔录签字画押,暗八门核心团伙全员落网,无一漏网,所有外围涉案人员也被尽数清查抓捕,彻底肃清了这一股盘踞四九城的旧社会黑恶势力。刘海忠被骗的钱款也追回大半,算是给这场荒唐的买官闹剧画上了收尾。
案件办结,各级领导纷纷予以肯定。分局苏山河在工作总结会上当众拍桌夸赞,直言此案办得干净利落、大快人心。市局郑胜利发布的专项通报中,林建军的名字赫然位列榜首,功绩醒目。邱诚也特意打来电话,言语温和,让他忙完手头收尾工作,抽空上门吃饭小聚。
挂断电话,林建军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望向窗外的街巷春光。暮春时节,四九城万物蓬勃,老榆树抽出鲜嫩的新叶,郁郁葱葱。远处胡同里,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烟火气十足,安稳又祥和。
他抬手点燃一支烟,浅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连日的奔波、潜伏、布局,所有辛苦皆有归宿。
一桩悬案落幕,一团阴霾散尽。
人间烟火如常,日月岁岁安然。案子了结,生活依旧向前,平凡安稳的日子,岁岁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