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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打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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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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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门外一间规模不大的小酒馆内,吴老板独自坐在靠墙的角落。桌面上摆着一壶烧酒,两碟小菜,菜肴几乎原封未动,酒却已经下去大半壶。

这家酒馆门面狭小,屋内只安放着五六张方桌,光顾此地的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和做小本买卖的市井百姓。吴老板头一回过来的时候,一身光鲜的丝绸长衫,手上套着金戒指,刚一落座,满屋子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他身上。

接连几日,他都固定坐在这一处角落,依旧是一壶闷酒,只是华贵长衫换成一身朴素灰布褂子,金戒指也摘了下来。可那股长期养尊处优的气度很难彻底掩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此人绝非干粗活糊口的普通人。

酒馆里的常客渐渐都认得他,一个外地来的大生意人,看样子心头压着莫大的烦心事。吴老板也察觉到旁人投过来的目光,可眼下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来到四九城这么多天,该跑的衙门跑遍,该求的人也求过,到头来一点进展都没有。随身带来的银钱一天天消耗,保全自家产业这件事,依旧看不到半点着落。

邻桌坐着两名男子,一高一矮,身上穿着普通灰布工装,瞧模样就像是哪家工厂的工人。二人说话压着嗓门,可吴老板坐得距离不远,断断续续能够听见只言片语。

“听说没有,咱们老板那桩事办成了。”矮个子压低声音开口。

“什么事?”高个子一脸疑惑。

“就是公私合营那档子烦心事。前些日子老板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后来拓上一条门路,现如今好了,厂子不用合营,依旧归他自己。”

吴老板捏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真有这种事?”高个子半信半疑。

“那还能有假。你没瞧见老板这几天气色好了不少?先前成天躲在办公室唉声叹气,现在上班都哼着小曲。”

“托的是什么门路?”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想攀上商业局一位大领导帮忙说话。反正啊,咱们老板的厂子算是保住了。”

吴老板放下酒杯,侧过头打量邻桌二人。一高一矮两张面孔平平常常,交谈神态就如同寻常工友闲聊,看不出刻意演戏的痕迹。他迟疑片刻,端起酒杯站起身走了过去,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意。

“两位兄弟。”吴老板开口,“方才听二位闲谈,你们老板的厂子得以保全,不用走合营?”

那两人抬眼望向他,高个子率先摇头:“没有的事,您怕是听错了,我们只是随便唠唠闲嗑。”

矮个子也连忙摆手:“对对,都是随口瞎说的。”

吴老板哪里肯就此放过机会,伸手拽过一张凳子坐下,把手中酒壶往桌面一放。“两位兄弟,我也是经商的,从外地赶来,正被合营这件事搅得日夜难安。倘若你们知晓什么门路,还望搭把手,我绝对不会亏待二位。”

两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高个子依旧连连推脱:“我们不过是底层干活的,您说的这些事啊,我们真不知道。”

吴老板不肯死心,手探进衣袋,摸出一条小黄鱼。金条不算粗大,约莫手指粗细,酒馆昏黄灯火映照之下,泛出沉甸甸的金属光泽。他把金条轻轻推到矮个子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兄弟,这算是一点见面礼。我只求能够结识你们老板,讨教一番经验。不管事成与否,这东西归你们。”

矮个子的目光在金条上面停留两秒,又瞟了一眼身旁的高个子。高个子脸上依旧是一副为难抗拒的模样,矮个子却飞快伸手,一把将金条攥到手心里。

“您实在太客气。”矮个子把金条揣进衣襟内兜,神色松动不少,“我们老板的事,我也只是听说。您真想打听消息,咱们换个地方再说,这里人多眼杂。”

吴老板忙不迭点头:“好好好,那就去东兴楼,那边清静。”

三个人一同离开小酒馆。吴老板走在前头,脚步相比前几日轻快不少,笼罩在脸上的愁云散去几分。矮个子与高个子跟在身后,彼此飞快对视一眼,一言不发。

东兴楼距离崇文门并不算远,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下散座迎客,楼上设有雅间。吴老板订下二楼包间,点上几道精致菜肴,又沏一壶上好热茶。跑堂伙计退出去关好房门,矮个子这才压低嗓音说起内情。

他们老板姓周,经营一家纺织厂,规模不算庞大,约莫百十来台织机,在四九城商界也算小有名气。合营消息传开之后,周老板整日坐立难安,四处托人疏通关系。后来在一场饭局当中结识商业局某位领导。

那位领导坦言,钢铁这类基础重工业大厂,合营是板上钉钉,谁也无法通融。但是纺织这一类非重工业,尚有操作的余地。周老板不惜耗费大量财力四处打点,最后终于说动那位领导出面斡旋,厂子这才得以保全。

吴老板听得目不转睛,双手紧紧攥住茶杯。他自家经营的恰好也是纺织厂,处境跟这位周老板几乎一模一样。

“两位兄弟。”吴老板放下茶杯,双手在桌上来回搓动,“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你们周老板?我不求别的,只想请教一番,这条门路究竟如何打通。该花的银钱,我分文不会吝啬。”

矮个子面露为难之色:“这种事情我们可做不了主,我们只是底下办事的小人物,跟老板说不上话。”

“这样吧。”高个子接过话头,“我们回去帮您问问。如果老板愿意,就从中搭个线;若是不愿意,我们也没有办法。”

吴老板连连点头,再度从怀中摸出两根小黄鱼,分别推到二人跟前:“劳烦二位多多费心。”

矮个子把金条收好,站起身:“那我们先回去打听消息,有眉目再来联系您。”

吴老板一路把二人送到楼梯口,目送两人下楼走出东兴楼大门,才缓缓转身走回包间。桌上饭菜尚有余温,他独自静坐屋中,脸上露出多日以来难得的舒展神色。

两天过后,吴老板如愿在东兴楼见到了周老板。

周老板五十出头,身材不高,身穿一件半旧灰布长衫,鼻梁上架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平缓不疾不徐。二人见面,先是一番客套寒暄,随后周老板便大吐苦水,诉说办成此事历经多少磨难,耗费多少心血,走过无数弯路。吴老板听着,句句都戳中自己的心事。

“周老板。”吴老板提起茶壶,为对方斟满一杯茶水,“我的厂子处境和您十分相近,可否劳烦您帮忙引荐那位领导?”

周老板脸上露出为难神态:“这件事并不好办。那位领导身份特殊,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轻易见到。况且走动关系处处都要有花销,人家也不会平白无故出手相助。”

吴老板连忙表示自己明白其中道理,伸手从怀里掏出三根小黄鱼推到周老板面前:“这点东西请您先收下,需要打点的地方劳您代为周旋,钱财若是不够,我再另行补齐。”

周老板看向桌上三根金条,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仿佛在权衡思索。

“我不是要你的钱,这个先说好。”周老板放下茶杯,神色十分郑重,“我只是拿你的钱,替你去办你的事。这一点你心里要清楚。”

吴老板不停点头:“我懂,我懂,周老板请您放心。”

周老板把三根小黄鱼收进衣袋,神色稍稍缓和。他给吴老板续上茶水,两人又闲谈一阵工厂经营的琐事。正事聊完,周老板身子微微往前凑,压低声音开口。

“吴老板,瞧得出来你这几日心里憋闷得厉害。四九城有一处去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是什么地方?”

“一处小赌场。”周老板说得轻描淡写,“您放心,绝对安全,我心烦的时候,偶尔会过去玩两把消遣。你今天若是无事,咱们过去坐坐,权当散心解闷。”

吴老板略微迟疑片刻。

“也好,那就过去瞧瞧。”他点头应允。

当天夜里,周老板带着吴老板七绕八拐钻进一条幽深胡同,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院门,院内却是另外一番光景。屋内灯光昏黄,烟雾缭绕,好几张赌桌边上围满人群,骰子碰撞、纸牌摩挲、众人吆喝叫喊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吴老板一踏入院落,浑身血液仿佛都跟着沸腾起来。

这天晚上他手气大好,接连赢下好几局,面前堆起厚厚一摞筹码。吴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拍了拍周老板的肩膀,直言这就是事情即将好转的吉兆,往后要时常过来。

周老板在一旁陪着笑:“只管常来,只管常来。”

离开赌场之时夜色已经深沉。吴老板步履轻快,脸上挂着来到四九城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周老板把他送到租住的小院门口,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丢下一句“明天我就去替你打听领导那边的消息”,便转身离去。

吴老板伫立在门前,望着周老板的背影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只觉得浑身心头滚烫。这条大鱼,终于咬下了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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