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擦黑,林建军再一次踏进汽水厂的账务室。
西边天际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斜斜透进窗户,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红的长影子。屋子里面还是原先那副模样,两张办公桌,一口铁皮文件柜,墙角立着那台老式保险箱。
这地方他已经反反复复勘查过两遍,角角落落全都翻查过,却始终没能揪出半点关键线索。案子折腾了差不多整整一天,依旧摸不到突破口。
他身子靠在窗边,脑子里来回盘旋着一堆解不开的疑问。赌博算不上多大的罪过,李福为什么不肯出面帮他做个证?小偷到底是怎么进到锁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面?门窗全都完好,围墙外面也找不到向内翻越的脚印。还有那台保险箱,锁扣上面留着划痕,锁体本身却完好无损,钥匙又一直安安稳稳存放在保卫科。一连串疑点堵在心口,怎么都想不通。
他下意识走到窗沿边上,两只手掌撑住水泥窗台,低下头,目光仔细扫过台面。窗台外头就是那片花坛,暮色沉沉,月季枝叶黑乎乎一团,分辨不出花草的颜色。落日残存的余光斜斜扫过来,落在窗台靠内侧紧贴窗框的角落,有一点细碎的亮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林建军微微眯起双眼,顺着反光望过去。窗台角落里躺着一小块物件,颜色发暗,斜阳照上去泛出一丝淡淡的金属光泽。他弯下腰凑近细看,原来是一块已经变形的薄铁片。
铁片薄薄一片,弯弯曲曲,像是从什么器物上面脱落下来的碎片。他伸手捏起来拿在手里,铁片表面生了一层薄锈,边缘参差不齐,只有其中一面还残留一点金属亮光。他翻来覆去端详许久,一时也判断不出这东西原本的用途。
就在他抬手把铁片拿开的一瞬间,原先被铁片压住的水泥台面露了出来。那里留有一圈浅浅灰白色印记,勾勒出一道不太规则的圆圈,是水渍干透之后留下的痕迹。
林建军死死盯住那圈印记。今天并没有下雨,案发之后窗户一直关着,窗台怎么会留下水渍?他伸出指尖轻轻蹭了蹭,指头上沾到少许灰白色粉末,确确实实是水分蒸发干涸之后的残留物。
视线顺着窗台挪到木质窗框。长年风吹日晒,窗框木头表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生出不少毛刺。他伸手摸过去,一根细小木刺直接扎进指腹。他缩回手,用牙齿把木刺拔出来。窗框木料已经有些朽坏,榫卯缝隙裂开一道道细缝,有些小东西卡在缝里,从外面很难察觉。
林建军手里攥着那片锈铁片,再望望那一圈干涸水渍,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没能完全抓住,可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
他快步蹲下身,来到保险箱跟前,拉开对开的箱门向内仔细查看。保险箱内壁刷着一层灰黑色的防锈漆,他自上而下一寸寸扫视,在箱内底部紧贴角落的位置,又看见了一圈相似的灰白色印记,同样是不规则圆形,只是比窗台上那圈要小上一圈,痕迹模样高度相似,也是水渍干后留下的。
保险箱内部也有水渍!
林建军蹲在地上,思绪飞速翻腾。窗台有水渍,保险箱内部也有水渍,再加上手里这块变形铁片——冰块!两个字猛地从脑海里跳出来,这些痕迹全都是冰块融化之后留下来的。
可谁会故意把冰块搁在窗台还有保险箱里面?
他又起身回到窗边,俯身向外观察。窗户插销处于拨开状态,插销表面看不到任何被工具撬动过的痕迹。他仔细琢磨插销构造,就是一根铁棍卡进铁环。假如想要从屋外拨开插销,得拿细长工具穿过窗缝,但是窗缝窄小,连手指都伸不进去,根本做不到拨动插销。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窗户是从屋子里面给打开的。
林建军把铁片拿在手中,顺着窗框缝隙又细细摸查一遍,重点从插销位置往下摸索。在插销下方大约一拳远的地方,木头裂开一道细缝。他稍稍用力按压,缝隙里面像是卡了异物。指甲抠进去,抠出一小撮碎木屑,还附带一点白色粉末。这正是冰块融化渗水,渗入木头缝隙干透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拿住手上的薄铁片,轻轻用手一掰,铁片质地偏软,很容易弯折,弯成U型之后松开,并不会完全复原,却会产生一股向外弹开的弹力。
一个完整的构思在脑中成型:把这片铁片弯成U形冻进冰块里面,再将整块冰块卡在窗框缝隙。等到室温慢慢升高,冰块逐步消融,失去束缚的U型铁片借着弹力向外弹开,直接就把窗户给顶开。
原来窗户是靠这套办法自己打开的!林建军心跳越来越快。他再一次蹲到保险箱跟前,手掌贴着箱底来回摩挲,在角落位置摸到一点黏糊糊的物质。抬起手指,指尖沾着一点点透明胶状物,凑到鼻尖闻一闻,带着淡淡的酸味,是木工胶水。
有人在保险箱箱底涂抹木工胶,把物件粘在上面;物件融化消失,胶水残留在原处。
一条条线索在脑海里面拼接组合。U形铁片冻入冰块,卡在窗框缝隙,冰化之后铁片弹开顶开窗户。保险箱这边用同样的思路,冰块两面涂上木工胶,一面粘牢箱门,一面粘住箱底,依靠冰块固态的力量把箱门死死卡住。并不需要真正转动锁具,只等室内温度上升冰块融化,支撑力消失,保险箱箱门受自重就会自行垂落敞开。锁扣上面那道划痕,不过是事后刻意划上去,用来伪造外力撬盗的假象。
林建军蹲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真相渐渐清晰:窗户、保险箱全都是依靠延时冰块机关自行开启,这个案发现场,是犯人提前精心布置出来的假象。
他缓缓站起身坐到椅子上。这套延时机关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完全不需要作案人深夜留在这里。冰块慢慢消融,装置自动起效。等到第二天早上众人发现失窃,所有相关人员全都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巨款并不是夜里被人带走,而是早就被犯人提前处理妥当。
周会计。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当中越来越清晰。也只有周会计具备全部条件。身为账务科人员,他清清楚楚知道工资款哪天提取入库,手上接触过保险箱钥匙;昨天下午钱款入库清点的时候,他就在这间屋子,能够光明正大走到窗台、保险箱旁边安放冰块铁片这套机关,用不着躲躲藏藏避开旁人视线。换成别的厂内人员,想要布置这一切,还得想方设法躲开人的眼睛。
林建军推开门走出账务室,常定浩正在走廊外面等候。
“把大伙都叫过来。”
常定浩瞧他神色凝重,不多发问,立刻转身去通知侦查队员。几分钟功夫,几名办案人员全都聚拢在账务室门外。
林建军竖起四根手指,一条条下达指令:
“一共四件任务。第一,厂里有制冰车间,去找制冰师傅核实,最近什么人过来找他们冻过特殊形状冰块。第二,彻查周会计近期的情况,经济收支、社会来往关系全部摸清楚。第三,安排两个人暗中盯死周会计,千万不能叫他察觉到。第四,全厂展开排查,重点搜寻隐蔽的藏物点位。那笔工资款很有可能还留在厂区,一旦找到不要声张,等我下达指令。”
“明白!”队员应声,分头散开执行任务。
常定浩留在原地,压低声音发问:“科长,您凭什么判断钱款还藏在厂里面?”
林建军把窗台铁片、两处水渍还有冰块延时机关的推理简单讲给他听。常定浩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冰块?这……这手法也太绕了。”
“手法看着曲折,却刚好解释全部疑点。”林建军沉声说道,“门窗完好,保险箱没有被撬,保卫整夜听不到动静,就是因为根本没有人深夜闯入账务室,全靠冰块融化触发机关。”
“这么说周会计就是作案的人?”
“但是昨天他下班离开的时候,身上没有大包裹,衣着也看不出揣了重物。”林建军轻轻摇头,“那是一大笔现款,假如他全部扔到围墙外面,之后再绕出去捡拾。中间间隔那么久,路过的工人、路人那么多,万一被旁人捡走,风险太大。所以最大可能性,他把巨款拆成若干小包,悄悄藏匿在厂区各个隐蔽角落,打算等风头慢慢过去,再分批次偷偷运出去。”
常定浩恍然大悟:“这么讲,钱就还在厂子里。”
“没错。”
“那我们现在直接把周会计带回来审讯?”
“不行。”林建军抬手拦住,“藏匿赃物的地点未必好找。我们现在只做表面搜查,摆出到处排查的样子,之后故意放松警戒,给周会计制造可以动手转移赃款的错觉。等到他亲自出来拿钱,当场抓个人赃俱获,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经过陈亮那番屈打成招的闹剧,单纯一份口供,证明力度已经大打折扣,我们必须拿到实物证据。”
常定浩回想一遍陈亮那份漏洞百出的笔录,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马上去安排人手布控。”说完便快步离开。
林建军立在账务室门口,望向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厂区。汽水厂院内路灯全部点亮,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从车间走出来,说说笑笑朝着食堂方向走去,表面上一派太平无事。可他心里清楚,这片平静底下,有一双眼睛正悄悄留意着公安这边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侦查队伍松懈的时机。
那就如他所愿,慢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