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悄无声息往前淌,一晃眼就到了五四年年底。
林建军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台历,已经是十二月下旬,再过十几天就要过元旦。分局大院里头,大伙已经三三两两唠起置办年货的事。
林建军转业回分局也有大半年。打从夏天过来,先是一头扎进烟土特务大案,之后又跟进专案组,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转眼就挨到岁末。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院里那棵老榆树,树叶早就落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当中来回摇晃。
家里也在忙活过年的一应物件。林奶奶这几日已经开始腌咸菜、灌香肠。王氏和两位婶婶轮着往供销社排队采买。虽说还没全面实行票证制度,可越靠近年根,各样物资就越发紧俏,去晚了就挑不上像样的东西。
林建军自己心里也打着算盘。趁着票证时代还没完全到来,他陆陆续续往灵泉空间囤了不少吃食。大米、白面、棒子面、红薯干,每样都存上一些。
空间里面时间静止,东西放进去是什么模样,拿出来就还是什么样。往后遇上困难年月,这些物资好歹能给家里贴补度日。
不过眼下摆在面前最头疼的,还是苏山河交代下来的一桩差事。也不知道苏山河从哪儿打听出来,他在蒙省牧场、川省后勤部门都有老战友,前些日子就找上他,想托他问问能不能调剂一批肉食回来。
前阵子分局端掉好几个黑市,缴获的现金全都上交市局,只余下一部分物资划拨下来,算作分局的办案经费。苏山河天天对着这堆东西犯愁,总不能自己蹲分局大门口摆摊变卖,拿换来的钱给大伙发津贴。
眼瞅就要过年,同志们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年,多少总得给一点表示。得知林建军外头有门路,苏山河便拉上姜斌,找到他,想试试看拿这批缴获物资,换点过年物资回来。
老式手摇电话摇了好半天,总算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粗嗓门:“喂,谁啊?”
“老赵,是我,林建军。”
“哎哟,建军!”对方嗓门一下子拔高不少,“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又是来捣鼓调剂物资的?”
林建军听得嘿嘿一笑:“老赵,看来年底找你帮忙的人不少。我们分局想给局里同志谋点过年福利,你们牧场这边,能不能匀出来一批羊?”
“要多少?”
“十五头,行不行?”
听筒那边安静两秒,老赵声音压下来:“十五头可不是小数目,我得跟场里商量商量。不过既然是你林建军开口,我肯定尽力想办法。那你那边,拿什么东西来换?”
“酒、布匹都行。前阵子我们扫黑市缴获不少货,烧酒、布料存量都挺可观。”
“酒?”老赵一下子来了精神,“是正经好酒不?”
“实打实的烧酒,品质差不了。”
“妥!等我信,明天给你回电话。”
第二天,老赵的回电就过来了。十五头羊,这事能办,拿酒置换,具体数量后续公对公再敲定。
挂完电话,林建军又拨去川省,联系那边在后勤管物资调配的老战友老刘。把来意一说,老刘答得十分痛快:“生猪?你们要几头?”
“八头。”
“八头不成问题,我们这边刚好有一批生猪到出栏期。你们拿什么来交换?”
“酒或者布,看你们那边缺啥。”
“布?”老刘笑出声,“那可太及时了!我们这边冬天做棉衣正愁缺布料。行,这事我来安排。”
两处电话全部沟通妥当,林建军写好一份书面报告,拿着直奔苏山河办公室。
苏山河正伏案翻看卷宗,见他进门抬抬下巴:“啥事?”
“局长,您交代的那档子事,谈妥了。”林建军把报告递过去。
苏山河接过来看了两眼,手顿住,又从头到尾重读一遍,抬眼瞪着林建军:“十五头羊?八头猪?”
“没错。”
苏山河把报告搁桌面,双手来回搓了搓,又拿起来再扫一遍,生怕自己看花眼。
“可以啊你小子!”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事要是落实,咱们分局这个年,可就过得滋润了。”
“酒和布还得您跟姜政委拿主意。”林建军说道,“之前扫黑收缴的那批物资,酒、布存量充足。蒙省那边要酒,川省缺布,刚好能对上。”
苏山河“啪”一拍桌子站起身:“走,找老姜去!”
二人来到姜斌办公室,姜斌正在翻阅治安简报。听完苏山河一通讲述,姜斌也愣住了。
“十五头羊,八头猪?”姜斌放下简报看向林建军,“你这话靠谱?”
“靠谱。两边都口头说好,只要公对公走完物资调换手续,随时可以发货。”
姜斌思索片刻点头:“物资互换这事说得过去。这批酒跟布本来就是划拨给我们充当办案经费的。拿酒换羊,拿布换猪,合情合理。我原先还琢磨直接把这些东西当福利往下发,现在换成肉,明显更实在。”
“那就这么定!”苏山河大手一挥,“老姜,手续这块归你跑。小林,你跟两边对接好时间,越快越好,务必赶年前把货拉回来。”
各项流程很快走完,蒙省的羊、川省的猪分作两批运进四九城。
这天分局大门口开来两辆大卡车。头一辆满满当当装着蒙省运来的羊,十五头,雪白羊毛在冬日太阳底下泛着亮光。第二辆是川省的黑毛猪,一共八头,每一头都足足两百来斤,在车上哼哼唧唧挤成一团。
整个分局一下子热闹起来。各个科室的人纷纷从窗户探出头,不少人干脆直接跑下楼看热闹。大院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苏山河站在院子当中,双手不停搓来搓去,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数一遍羊,又数一遍猪,大步朝着食堂走去。
食堂的程师傅正站灶台跟前忙活。程师傅是老革命,长征走过来的老同志,资历比分局一大半人都要老。个子不高,脊背微微有些驼,可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黑亮有神。从部队转业之后,就分到分局食堂当大师傅。分局上下人人都晓得,程师傅一手红烧肉是部队练出来的硬本事,过去连大首长都夸过他手艺。
“程师傅!程师傅!”他人还没进食堂门,嗓门先传进去,“快出来瞧瞧!”
程师傅放下手里锅铲,拿围裙擦干净手,慢悠悠走出来。见到院子里头两车活猪活羊,花白眉毛往上一挑。
“哟,哪儿搞来这么些肉?”
“是小林给咱们张罗来的!”苏山河一巴掌拍在林建军肩膀上,语气满是得意,“蒙省十五头羊,川省八头猪。程师傅,辛苦您搭把手,把这些肉归置归置,给大伙当年货分下去。”
程师傅看他一眼,没有立马应下。走到卡车边上,挨个打量。伸手按了按猪后背,又撩开羊毛看羊的膘情,点了点头。
“羊的膘够厚实,猪也不错,杀出来肉肯定多。”他转头看向苏山河,“行,这事交给我没问题。不过哪个人分哪一块肉我可不管,你们领导自己安排,别到最后反倒说我一个厨子偏心谁。”
“那是自然!”苏山河连连点头,“哪块分给谁,让老姜来统筹,绝不会赖到你头上。”
程师傅正要喊人过来卸车,姜斌手里攥着一份文件,从办公楼走出来。
“等一等。”姜斌开口阻拦,“老苏,这批肉好歹是公对公调剂来的,是不是得先进库房登记?还没入库就直接分,流程上说不过去。”
苏山河脸上笑容一下子僵住。
“你这个人。”他有些不耐烦地摆手,“我又不是说完全不走入库。分完再入库不一样吗,入完库大伙直接领走多省事。”
“分完再入库,数目对不上怎么办?”姜斌寸步不让,“规矩得守,先进库造册登记,之后再按人头分发。”
“规矩规矩,张口闭口就是规矩!”苏山河急了,“咱们库房装得下这么一大堆鲜肉吗?先进库再往外搬,来回折腾。再说这都是鲜货,这么来回耽搁,肉放得不新鲜了找谁算?”
两个人站大院里头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程师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就看着他俩吵,也不插嘴劝。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刹车声响。
紧跟着,一道爽朗笑声从大门外飘进来:“苏山河,我恭喜你发财了啊!”
苏山河脸色瞬间一变。
他猛地转过身望向大门口。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门外,车门推开,邱诚迈步下车,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意,脚步不紧不慢往院子里面走。
苏山河嘴唇动了动,脸上神情由僵硬硬生生挤出几分苦笑。心底暗自暗骂,是哪个沟槽的把消息捅去市局了。来得这么快,这下好了,咱老苏的肉要被分了啊。
“邱主任。”苏山河强装笑脸迎上去,“您怎么有空过来?”
邱诚笑着拍一拍他肩膀:“你们分局这回办下一桩大案,为国家立了功劳。市局领导派我过来慰问慰问同志们,顺便——”
他目光越过苏山河肩膀,落到院里那两车羊和生猪上头。
“顺便过来瞧瞧,你们的年货筹备得怎么样了。”
苏山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