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一路恍恍惚惚,脚步轻飘飘地回到林家小院。从分局到东四牌楼,再回到九十四号院,这条街巷他已经来来回回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家门。
可这天傍晚,脚下如同踩着一团棉花,整个人心神激荡,脑海之中翻来覆去盘旋着一件事:后天,要面见首长。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敛。院子当中,林奶奶坐在石榴树荫底下,看着小孙女在一旁玩耍。
抬眼望见大孙子进门,先是面露喜色,再看他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
林建军嘴角高高扬起,眉眼弯弯,走起路来都带着一股轻快劲儿,活像是捡回来一件稀世珍宝。
“大孙,你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林奶奶站起身,拍掉手掌上沾的尘土。
“奶奶,没什么事。”林建军笑着摆了摆手,径直向着正房走去。
晚饭的八仙桌上,一家人团团围坐。林大江、林双河、林山三兄弟坐在一侧,王氏、王桂花、赵秀兰三位妯娌坐在另一边,小辈们挤在靠墙的长条板凳上。
林爷爷端坐主位,林奶奶坐在身旁,时不时给他往碗里夹菜。林建军坐在林爷爷下首位置,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嘴角依旧抑制不住向上翘着。
一桌人面面相觑。林奶奶率先开口发问:“大孙,是不是处对象了?瞧你高兴成这样。”
此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林爷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满眼期待望向大孙子。
林大江与王氏彼此对视,王氏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丈夫的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倘若真是这件喜事,明天便要到祖宗牌位跟前上香告祭。
几位叔叔婶婶也放下碗筷,满脸笑意看着林建军。已经参加工作的几个弟弟咧着嘴乐,年纪最小的林建妮干脆从凳子上蹦起来,跑到林建军身旁拽住他的衣袖。
“大哥大哥!嫂子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好看吗?性子好不好?会不会陪建妮玩?”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林建军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家里人全都误会了。他放下手中碗筷,连忙摆手解释:“不是,没有处对象。”
“那你笑什么呀。”林建妮不依不饶地追问。
林建军望着满桌亲人满怀期待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后天,我要和部长一起去给首长汇报工作。”
方才饭桌上热闹的气氛骤然消散,大伙心里暗道,果然还是这个一心扑在公事上的榆木脑袋。林奶奶还没回过神,茫然开口:“首长?是哪一位首长?”
话音刚落,满屋人瞬间幡然醒悟。林爷爷手上的竹筷陡然滑脱,磕在八仙桌面上,又滚落到地面。老人家顾不上俯身捡拾,抬眼死死盯住林建军,嘴唇不停哆嗦,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林建祖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长凳上跳起来,险些碰翻身后摆放的瓷碗,声调都变了:“哥,你说要见的,我是不我想的那位?”
林建军缓缓点头。
林建祖嗷地一声惊呼,身子如同被弹簧弹起,在堂屋中转了一圈,又冲到林建军跟前:“哥,真的吗?你不是哄我们开心的吧?”
“千真万确。”
一瞬间,整个堂屋彻底炸开了锅,谁也顾不上继续吃饭。谈对象的喜事,跟这件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林爷爷终于平复几分心绪,嘴唇依旧不住颤抖,眼眶迅速泛起泪光,他抬起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颊,脸上布满褶皱,连声重复:“好,好,好……”一口气接连说了七八个好字,激动得再也讲不出别的言语。
林奶奶尚且不能完全明白二领导究竟身居何等高位,可看见老伴老泪纵横,孙辈们欢呼雀跃,儿媳们一个个捂住嘴巴满眼震惊,也知晓这是家门天大的荣耀。她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低声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林大江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反反复复念叨:“要给祖宗上香,一定要给祖宗上香。”
王氏紧紧拽住他的胳膊,眼圈也已经泛红。林双河与王桂花夫妻笑得合不拢嘴,林山、赵秀兰二人同样满面光彩。几个弟弟团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不停发问。
“大哥,见面的时候该讲些什么话?”
“大哥,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
林建妮挤不进人群中央,急得不停跺脚,干脆爬到板凳上面,从人缝之中探出小脑袋大喊:“大哥!大哥!首长真的要见你吗?”
林建军被众人围在当中,一边笑一边抬手安抚:“大家别吵,都先坐下,好好吃饭。”
“还吃什么饭!”林爷爷抹了一把脸上泪水,声音洪亮起来,“老婆子,把我那瓶存下的酒拿过来,今天一定要喝上一杯!”
“爷爷,这是后天才要发生的事。”林建军连忙劝道。
“后天见到归后天,今天得到消息就该庆贺!”林爷爷大手一挥,语气不容辩驳。
林奶奶迈着小脚匆匆走向里屋取酒,几位婶婶忙着往桌上添菜,弟弟依旧围着林建军问东问西。堂屋之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林建军好不容易才劝得众人稍稍安静,神色郑重叮嘱:“这件事情千万不要向外人提起,单位已经做好全部安排,咱们自家心里高兴就够,不可对外宣扬。”
“晓得晓得。”林爷爷点头,“这点分寸你爷爷活了六十多年,什么话该讲,什么话要烂在肚子里,心里清清楚楚。”
林建军望着一家人一张张洋溢喜悦的脸庞,心底暖洋洋的。他端起饭碗,大口扒下饭菜。
约定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之中还要快。
这天清早,林建军换上自己最为体面的一身行头,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公安制服,领口袖口全部熨烫得平整笔挺,帽子端端正正戴在头上。他站在镜子跟前反复打量,扯平衣服边角,确认找不出半分不妥,才动身出门。
抵达市局,部长与郑胜利早已等候完毕。部长抬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遍,微微颔首:“精神头很不错。走吧。”
小汽车沿着长安街向西行驶。林建军坐在后排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之上,手心攥满冷汗,他悄悄把手在裤腿上面蹭了蹭,再放回原处。坐在副驾的郑胜利回过头,望着他微微一笑:“紧张?”
“报告,不紧张。”林建军嘴上硬撑。
部长和郑胜利闻言,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汽车驶入红墙大院,林建军的心脏咚咚狂跳,如同擂鼓一般。透过车窗,望着灰沉沉的高大院墙、笔直的甬道,还有身姿挺拔站岗的哨兵。
前世书本之中阅读过的文字、纪录片里面见过的一幕幕画面,和眼前实景交织重叠,一阵恍惚涌上心头。
走进会议室,屋内陈设朴素简单,一张长条会议桌,数把木椅,墙面悬挂一幅地图。部长、郑胜利依次落座,林建军坐在他们侧后方靠墙的位置。他的双手依旧微微发抖,低下头,两只手互相交握,用力攥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屋门被推开,首长走了进来,身后仅仅跟着一名秘书模样的工作人员。他身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身形清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态从容温和。
林建军站起身,双腿微微发软。他看着首长走到长桌跟前,同部长、郑胜利一一握手,随后目光移动,落在自己身上。一瞬间,林建军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连忙用力眨眨眼睛,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部长开始完整汇报案情:从傅远山线索浮出水面,死信箱、秘密发报台、军统军官证,再到收网行动经过,以及特务“一只耳”负伤在逃的全部情况。首长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偶尔开口询问部分细节。林建军坐在后排,听着部长沉稳的叙述,心绪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汇报完毕,首长合上笔记本,面带笑意开口:“大家处置得很周全。这桩案子历时漫长,牵扯多方,城内还发生过交火,能够办成现在这个局面,实属不易。”
部长点头应答:“主要得益于一线同志肯开动脑筋,特别是东四分局林建军同志,提出不少关键思路。当然办案过程当中也暴露出不少短板,案件结束之后我们专门开展复盘,认真总结经验教训。”
首长的视线再度投向林建军,他连忙把身子坐得笔直。
“进步恰恰就是从不足之中得来的。”首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必畏惧失误,力求一次比一次做得更好。之前提出的给外勤配长枪的建议,可以多听听一线办案人员真实想法,充分调研之后再下决断,不能坐在办公室里面拍脑袋决定。”
部长、郑胜利双双点头,把这番指示记在心里。
汇报全部结束,首长站起身,和在场每个人握手致意。轮到林建军的时候,他挺身站得笔直,抬起右手,掌心满是汗水。首长握住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目光将他打量数遍。
“这位小同志,就是林建军同志吧。”
林建军心脏骤然一滞。
“我看过你的相关材料。”首长语调从容不迫,“战场上表现出众,转到地方工作同样做得很好,头脑灵活,还习得一身武艺。”
林建军双耳滚烫,喉咙干涩,重重点头:“报告,全靠组织培养。”
首长淡淡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微微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仿佛只讲给他一人听闻:“你拜的是张立言、马逸风两位先生为师吧?说起来,我与他们二人也相识。”
嗡的一声,林建军脑袋一阵发懵。张立言,马逸风,自己的两位授业恩师。二领导竟然认得他们,知晓自己的师承来历。
“好好努力,小同志。”
说完,首长松开手,转身离开会议室。林建军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下撞击肋骨。右手还维持着握手的姿势,掌心仿佛依旧残留方才握手的温度。
“小林?”郑胜利出声唤他。
林建军猛然回过神,双腿并拢,郑重敬礼。抬手的瞬间,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急忙抬起左手飞快拭去。郑胜利看在眼里,没有多言语,伸手拍了拍他后背:“走吧。”
返程的汽车上,林建军坐在后排,一言不发,目光望向车窗外面。长安街两旁一排排杨树飞速向后掠过。脑海之中一遍遍回响方才首长所说的每一句话:战场上表现得好,地方上也表现不错,脑子好用,还学过武,师从张立言和马逸风,我还和他们相识。
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掌。
这份际遇,是莫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