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胜利同邱诚离开办公室之后并没有就此离去,二人径直去往会议室等候。苏山河和陈长福站在原地,彼此对视一眼,心里还在琢磨要不要跟过去作陪,就听见会议室里面传来郑胜利的声音:“还愣在外面干什么,都进来,把现场的情况详细跟我讲一讲。”
苏山河与陈长福相视苦笑,只好迈步走了进去。苏山河落坐在会议桌边,不等郑胜利开口追问,便主动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获取举报线索、多方部署抓捕、板厂胡同突发变故、二进院落暗藏烟馆、嫌犯持械拒捕、现场鸣枪,还有我方两名人员负伤。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日要快上几分,打算抢在上级发问之前把全部事实摊开,既不遗漏关键细节,也要用一桩桩客观发生的经过,压住事态的重量,避免汇报的时候出现偏差。
郑胜利听完之后沉默良久,目光从苏山河身上挪开,指尖在会议桌面轻轻叩击:“这份行动方案,是谁主持拟定的?”
苏山河脖子一扬,挺身回道:“报告领导,方案由我敲定,我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
一旁的邱诚听到这话,不由得被气笑了:“你定的?签字是你签的吧?这套行动路子,可完全不是你苏山河一贯的行事风格。”
他语气平缓,更像是说出心中早已看透的实情,而不是在厉声质询:“我还不清楚你的性子,真要是由你指挥,怕是直接带着队伍就往里硬冲,哪里会讲究什么分批入场、内外配合渗透。看这套布局,分明就是林建军的手笔。他在部队本就是侦察渗透方面的一把好手。”
苏山河被说得张口结舌,一时找不出话来辩驳,手指在桌沿局促地摩挲,想要找一个落脚的由头,却无从下手。
邱诚继续说道:“就算换成旁人来办,谁又能预料赌场后院还藏着烟馆。事到如今,追究责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最要紧的是把后续的事理清楚捋顺。”说罢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上几分底气,“再说,林建军原本就是从我手下出来的兵。”
苏山河被郑胜利、邱诚二人看得有些面上发烫,只能干笑两声,默认下这番说辞。
郑胜利视线移开,望向会议室门口,安静等待片刻,仿佛在等候那份还没有成型的书面材料,随即再度开口:“现场目前处置得怎么样?”
“烟馆涉案人员依旧在原地严加看押,赌场一众人员已经押回分局预审科,两拨人分开关押隔离,消息严格封锁,只等市局来人便办理交接手续。”苏山河如实汇报。
郑胜利轻轻点头,手指依旧在桌面断断续续叩动:“行,我安排市局人手过去接手烟馆这一批人,赌场涉案人员后续也要逐一过一遍核查。”
窗外远方,淡淡的天光一点点渗出来,地平线之下仿佛有什么事物在缓缓抬升,一寸一寸,把夜色慢慢驱散。
天亮之前,姜斌与林建军从闲置档案室走了出来。姜斌走在前头,手里拿着连夜整理完毕的行动方案,封面上还留着刚刚压出来的折痕,纸页边缘毛糙,还来不及用裁纸刀修整齐整。
他推开会议室大门,步履沉稳径直走到郑胜利面前,把卷宗平铺放到桌面上:“报告郑局长,行动方案已经找到了,请您审阅。”
郑胜利接过卷宗翻阅一遍,没有提出修改意见,翻到末尾提笔签下自己名字,邱诚也紧跟着签字确认。郑胜利合上卷宗,站起身交代道:“后续侦办工作让林建军参与跟进,案发现场所有细节他最为清楚。”
邱诚随之站起身,把手里搪瓷茶缸放回桌角,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叮嘱:“老苏,往后开展行动,前期侦察摸排务必要做得更加细致周全。”
送走市局两位领导,屋内四人才齐齐长长舒出一口闷气。到了这一刻众人才猛然回想起来,整整一夜全都扑在板厂胡同的案子上,许江林那边抓获的一众赌徒还关押在看守所,居然被众人一时抛到了脑后。
天色彻底放亮,市局治安处的工作人员赶到分局,正式接手案件相关工作,将板厂胡同现场看押的人犯全部提解带走,现场封存的账册、票据等物证也一并接收。
林建军站在分局大门口,目送交接流程全部完成。常定浩也从案发现场撤了回来,一夜通宵未眠,脸上布满浓重的疲惫,袖口那块深色的血迹污渍已经干透,颜色暗沉,好似一块反复搓洗却依旧残留印记的布料,边缘泛出淡淡的黄渍。
他望见林建军,先是微微点头,短暂停顿之后,才低声开口:“林科长,板厂胡同那边,是我前期摸排做得不够到位。”
林建军看向他,语气平和:“先回去好好休息。这件事谁都预料不到,有什么情况之后再说。”
常定浩伫立原地片刻,仿佛心中还有万千话语,最终还是没有多说,转身向内走去。脚步相比往日显得沉重迟缓,好似脚上背负着无形的重担,一边行走,一边把心底翻腾的万千思绪慢慢平复安放。
许江林在走廊之中和常定浩擦肩而过,没有上前多做追问,只是侧身避让。目光在常定浩袖口那一块暗沉污渍上面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视线。
常定浩径直往前走,没有停下脚步,许江林也并未出声唤住他。他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才继续迈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后来和旁人谈及此事,他的口吻十分平淡:“老常只是运气不好,换做任何人遇上这种场面,都很难完全避开。”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经过昨夜这场风波,常定浩心中那一层对林建军残存的隔阂与不服,已经被实打实的现实彻底击碎消融。在此之前,常定浩佩服林建军的身手,心里却依旧对他指挥办案的能力有所保留;而昨夜惊心动魄的一战,跨过一道严酷的坎,心底的那层坚冰,算是彻底碎掉了。
临近正午时分,苏山河叫通讯员去传唤林建军。林建军走进局长办公室,苏山河向后靠在办公椅上,指尖夹着一支香烟,一份正式文件摆放在桌面。看见林建军进来,他没有立刻动身,烟灰在烟卷上积出长长一截,也没有弹落,明显还在思索事情。过了片刻,他伸手把桌面上的文件推到林建军面前,不绕弯子:“市局的借调令。”
林建军拿起文件浏览一遍,这是市局治安处发来的借调公函,调他前往市局协助侦办板厂胡同烟土大案。借调期间,编制、工资待遇依旧留在东四分局,等案件全部办结,再返回原岗位履职。
看完内容,他把文件放回桌面:“什么时候报到?”
“明天过去。”苏山河抬手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惋惜,“你正式到分局上班,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就被市局借调走。特酿的,在部队的时候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一个好苗子,转眼就被上级单位盯上。这些从部队转业上来的领导,抢人的本事倒是一脉相承。”
林建军淡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