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接连几日,林建军每天一早踏进治安科办公室,头等大事便是等候前方摸排传来的情报。许江林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比预想之中要来得迟缓不少。
头两天,治保队先后两次前去附近侦查,两处赌院的大门始终紧紧关闭。胡同街面上游荡的闲杂人员也比往日稀少很多,就好像嗅到风险的野兽,受惊之后缩回洞穴,再也不肯探出头来。
原先在外来回望风的放哨人尽数消失,明哨全部撤去,整条胡同安安静静,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聚众赌博的勾当。
一直等到第三天,依旧毫无动静。又熬过一天,许江林才带回治保队的最新回报——两处院落的大门重新打开,赌局又死灰复燃,那帮人以为风头已经彻底过去,再度开张营业。
为了避免治保队员的熟面孔被赌场放哨的人认出,许江林特意安排两个片区的治保队人员互相交叉调换,错开属地开展侦查。
可重新开张之后的赌场,戒备比从前森严数倍,几乎走上几步就要接受一轮盘问。倘若有内部熟人引荐尚可进去,若是生面孔登门,盘问起来刨根问底,恨不得把来人的根底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那三名检举赌场的轧钢厂工人被安排分头行动,每人搭配一名治保队员作为搭档,错开不同时段,分别潜入两处院落探查实情。
板厂胡同这边,治保队刘队长领着一名工人先行摸进去。工人走在前头,刘队长落后半步跟在身后。二人拐进板厂胡同,墙根底下蹲着一个晒太阳望风的汉子,眼皮抬起来扫过二人,随即又垂下去,粗略打量一番,确认不是需要重点提防的生人,便不再理会。
一路走到院门口,台阶上还坐着一人,正拿一根草棍剔指甲缝里的污垢,听见脚步声抬起脑袋,目光先落在那名工人脸上,随后又挪到身后刘队长身上:“老张,带朋友过来玩?”
工人含糊应了一声,身子向旁边侧了侧,刘队长便顺势跟在他身后踏进院子。短短二十几步的胡同路程,前后经历两轮盘查。盘问的人话不多,但是目光长久在人身上停留,把生面孔细细审视一遍,才肯放行。
踏进院内,刘队长才看清院落内部格局。院子面积不大,正房屋内灯火通明,布帘垂落,屋里传来一阵阵高低交错的说话声,好几拨人同时交谈,声响隔着门帘往外飘。有个人掀开布帘从屋里走出来,瞟了刘队长一眼,没有多言语,又转身走回屋内,算是默许外人入内。刘队长跟着工人走到桌边坐下,桌面上散落扑克牌,摆着烟灰缸,桌角还放着几只空酒杯。
他在院中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借机离开。可这短短半个时辰,已经让他摸透不少关键情况。院子前半部分便是赌局所在地,人来人往全都集中在此处。
通往后院的过道立着一扇厚重铁皮门,门外挂着锁,专门有人把守,说辞是里面是自家住人的地方,不许外人踏入。铁皮门上方墙头嵌着好几块碎玻璃,部分缺口用水泥填补,新旧痕迹斑驳交错。
离开院子之后,二人又绕到后墙外围勘察。后墙墙顶拉起一圈铁丝网,部分位置锈迹斑斑,还有几段是新近加装上去的。院墙的拐角处藏着一扇发黑老旧的木板后门,门缝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门框上方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青砖砖缝。
同一日,东四七条那边的情报也收集完毕。前去侦查的是治保队王干事,带着另一名检举线索的工人,绕开主街,从农贸市场方向迂回靠近。
院落本身临街开设正门,后门却直接连通东四北大街,只是一扇普通灰漆木门,并不惹眼,门框外侧还钉着一块生锈铁皮。王干事在周边来回转了好几圈,发现每到傍晚,不断有人从正门进出,后门却极少有人通行,想来只有遇到紧急情况才会启用。
后门外头挨着一条狭窄小巷,几步路便能冲到大街上,一旦有人从这里逃窜,想要拦截抓捕难度极大。若是提前在此设伏,还没等行动,埋伏的人就极易被暗处的放哨眼线察觉。
后门旁边紧挨着一处菜市场,市场边上整齐停放一排清洁工的手推车。每到天黑之后,就会有保洁人员过来清运垃圾。附近住户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会多加留意。一辆辆推车上面盖着厚苫布,风吹过来,苫布时而鼓起,时而沉沉落下,底下仿佛藏着什么物件。
等到第五天的下午,两边侦查得到的材料,一并汇总送到林建军的办公桌上。许江林站在桌边,将刘队长、王干事两份手写记录摊开:“板厂胡同这处院子,前院开设赌场,后院铁门封锁,里面具体情形不明。东四七条的窝点后门直通大街,封堵难度很大。两处院落暂未搜出土火器,但是屋内都存放有砍刀这类管制器械。”
林建军低头把两份报告仔细通读一遍,没有当即开口。他坐在办公桌后,将两张纸面并排摆放在桌上,目光来回扫视,在脑海当中同步复原两处院落的地形布局。
思索片刻,他抬手轻轻揉捏眉心,闭上双眼。原本规划的人手就已经不算宽裕,如今实地摸排出来的复杂局势,意味着现有的行动力量恐怕已经捉襟见肘。
尤其是板厂胡同这处二进院落,后院情况完全一片未知,一旦展开抓捕,必须增派人手把整座院子彻底围死。
可增援的人手又该从哪里筹措?目前已经是分局、辖区派出所、轧钢厂保卫科多方联动,能够调动的力量基本已经全部用上。倘若再跨片区申请别的派出所支援,人员来往调动繁杂,极难守住行动的保密纪律,很容易提前走漏风声。
他沉默数秒,目光落在纸面“轧钢厂”三个字上,陷入沉思。忽然脑海当中灵光一闪,为何只局限调用公安系统人员?民兵队伍完全可以纳入进来。
陈长福本就在轧钢厂主持民兵相关工作,只需要向武装部递交正式申请,开展军地联合办案,请民兵负责外围封控院落,人员专业,刚好适配眼下的需求。
念头想通,他便在心中重新推演整套行动方案。
次日上午,赵小军接到通知,匆匆从轧钢厂赶到分局办公室。常定浩、许江林二人已经先一步到场。四人省去多余客套,林建军直接抛出修订完成的行动部署:“板厂胡同这边,交由民兵负责围墙、后门以及整条胡同通道的外围布控,把整座院子死死围困,严防有人翻墙逃跑或者从后门突围。东四七条后门直对大街,不能使用常规设伏手段。旁边紧靠农贸市场,每到夜间就有清洁工清运垃圾。咱们把人员分散混入市场,伪装成保洁人员,装备全部藏匿在垃圾推车苫布之下。待到行动信号发出,直接从市场方向向内包抄。”
“至于赌场内部明暗哨与街面上的望风人员,治保队已经有熟面孔混进去。行动当日分成多个小组,由熟客作为引荐,两三人为一批,错开时段分批进入院内。第一批入场人员第一时间控制堂屋,死死卡住前后两道通道,后续组员跟上完成屋内压制,再从内部打开院门,接应外面的抓捕人员冲进去。”
常定浩听完,率先点头,认可这套布置。许江林沉吟片刻,也缓缓颔首。赵小军站在窗边,把嘴上香烟拿开,同样点头应下:“民兵对接的工作交给我,落实完毕之后我回来向你汇报。”
林建军点头,分配任务:“许江林,你主要对接各个街道治保队,安排人员伪装熟客渗透两处赌窝,行动当日带队主攻东四七条。常定浩,你带队负责板厂胡同。小军,民兵外围布控由你来落实。”
三个人各自领受任务,陆续离开办公室。
屋内重归寂静。林建军坐在桌边,又把整套行动方案在脑海完整复盘一遍,目光逐条扫过纸面记录,每一处环节全部推演到位,确认不存在明显疏漏,才把文稿收拢,合上收进抽屉。
窗外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没有急于下班,静坐片刻才站起身,关灯锁门向外走去。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头顶照明灯已经熄灭,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缕灰白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