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局,是刘海忠下班临时张罗起来的。他从厂里下工回家,吩咐孙桂兰多炒两个下酒菜,又专程跑到胡同口熟食铺子,切了二两猪头肉。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他先过去敲开阎埠贵家的屋门,又走到后院,扬声喊来了许伍德。
阎埠贵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玻璃酒瓶,瓶里装的是掺了水的酒。跨进门槛,他朝刘海忠微微点头,把酒瓶轻轻搁在桌角,手上力道拿捏得仔细,生怕磕碰出声响。
许伍德紧随其后赶到,手里提着一串乡下带回来的干蘑菇,进门就放到灶台边上:“前阵子下乡,老乡送的一点干货,不值什么钱,添个菜。”
刘海忠嘴上连连客套:“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一边伸手接过那串干蘑菇搁到灶台,一边招呼两人落座。桌上菜肴算不上丰盛,一盘炒鸡蛋、一小碟猪头肉、一碟花生米,再加一碟咸菜。
可落在平日里处处算计的阎埠贵眼里,已经算得上一席好饭。他目光在油润润的猪头肉上面多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挪向桌角自己带来的那瓶酒,仿佛在心里面掂量两样东西的轻重。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好,刘海忠拿起酒壶给二人都斟上酒,夹起一筷子猪头肉送进嘴里,细细嚼完咽下,才打开话匣子:“今天请二位过来,是有件事想跟大伙唠唠。”他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林家老大林建军,今儿正式到公安分局报到,当上治安科科长,这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许伍德端起酒杯,却没有往嘴边送,轻轻点了点头:“听街坊说起过。”阎埠贵也跟着颔首,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并不抢先开口,打算听听刘海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刘海忠见二人都听见了消息,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磕磕绊绊地寻找合适的词句:“要说建军同志,年纪轻轻就坐到科长这个位置,真是……真是……”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恰当的夸赞之词。
阎埠贵把嘴里花生米嚼碎咽下去,接话补了一句:“前途不可限量。”话音落下,他顺手又伸向那盘猪头肉,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仅仅是随口说一句客观评价。
“对,就是这句,前途不可限量。”刘海忠一拍大腿,“原先大家都是一个院的老邻居,如今人家当了领导,咱们做邻居的,也得积极向领导这边靠拢。”“领导”两个字,他咬得不重也不轻,像是在心里面反复掂量过分量,才从嘴里吐出来。
刘海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说道:“老易那个人,你们也清楚,他对林科长心里一直有看法。咱们不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我的想法,咱们三个人凑在一块,好好合计合计,该怎么向组织这边靠拢。”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照搬别处听来的一套说辞,套在自己嘴里总有些别扭,说到半截还会停顿,暗自琢磨用词到底妥不妥当,想明白之后才接着往下讲。
许伍德手里依旧端着那杯酒,视线飘向灶台上那串干蘑菇,心底暗自腹诽:你就是工厂里一名锻工,想去跟公安分局治安科长靠拢,你靠拢的着吗?
可这些心里话他半分也不表露在脸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老刘,这事你来牵头就行。我就是普通居民,你们怎么商量,我跟着照做便是。”
刘海忠摇了摇头:“老许,你这思想觉悟还差些。咱们大伙都一样,谁牵头都无妨。”说完转头看向阎埠贵,“阎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阎埠贵刚夹起一粒花生米,被点到名字才放下筷子,敷衍应道:“那是自然,理应大家一起出力。”说完又伸筷子去夹菜,筷子快要碰到猪头肉的时候,半空微微一转,转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刘海忠见他附和自己,越说越是起劲:“再说老易,思想摆得不正,在院里处处偏袒贾家,还纵容他们欺负烈属……”
话还没有说完,阎埠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硬生生把他的话头给打断。许伍德在一旁看着,心里冷笑,要说欺负烈属,你们两个当初也没少掺和。
刘海忠扫了阎埠贵一眼,并不理会他的打岔,自顾往下说道:“关键是他跟林科长不对付,咱们万万不能站到他那边。倘若咱们合力把老易扳倒,往后——”他顿了顿,在脑子里把话转了个弯,“往后我当一大爷,阎老师做二大爷,老许你就当三大爷。这四合院里的事,依旧由咱们说了算。”
听到“三大爷”三个字,许伍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转瞬又恢复如常。心底暗想:当初我要是想争院里管事大爷的位置,哪里轮得到你刘海忠。一个院子本来就该一个主事大爷,你倒好,后院要冒出两个管事的,莫不是打算搬家去中院住?面上依旧是一副和气模样:“老刘你太过抬举我,我本事平平,担当不起这个位置。”
刘海忠压根听不出他话里的推脱之意,摆了摆手:“老许你太过谦虚。”又抿了一口酒,“往后咱们多盯着易中海,只要他再犯错,大伙就一起去举报。再说林科长重情义,看他对待孙家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往后咱们多照拂孙家,绝不能叫老易再欺负他们一家人。”
讲完这番话,他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伸张公道的人,放下酒杯,眼神里面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仿佛已经预见到事成之后的局面。许伍德脸上笑意不改,心中看得透亮:哪里是真心帮孙家,不过是借着孙家当幌子,达成自己算计易中海的私心。孙家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出头,你连自家三个儿子都管教不好。嘴上却顺着说道:“老刘说得在理,孙家日子不容易,咱们确实该多帮衬几分。”
阎埠贵大半时间都不搭腔,只顾埋头吃菜,仿佛要把自己融进桌椅板凳,任凭旁人的对话从身旁流过,不沾半点自身。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酒,心里还暗自感慨,刘海忠家这没有兑水的酒喝着果然地道。筷子先后伸向猪头肉三次、炒鸡蛋两次,花生米更是夹了无数次,一直等到刘海忠把心中盘算尽数说完。
他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酒杯:“老刘,你说得对,往后咱们多互相走动。”喝罢一口酒,伸手拿过桌角那瓶掺水的酒,站起身来。许伍德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刘海忠送到门槛边,脸上还挂着一副今天谈话大获成功的神色。目送二人走远,他站在门槛上望向易中海家的方向,低声自言自语:“我看你还能蹦跶多久。”说完转身进屋,关上屋门。
许伍德回到自家院子,许大茂正蹲在地上洗手。看见父亲回来,手上水珠一甩,开口问道:“爹,老刘叔请你们吃什么好东西了?”许伍德在院中小矮凳坐下,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摸出烟卷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往后你跟林建军相处,就正常来往,不必刻意逢迎。做得太过,反倒惹人反感,把往日的情分都消磨干净。”
许大茂没有立刻回话。许伍德继续叮嘱:“遇上力所能及的事,可以主动搭把手,对你没有坏处。可千万不要学刘海忠,成天琢磨这些歪歪绕绕的算计。”
许大茂点点头:“爹你放心,我又不是傻柱,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跟建军哥打交道。”许伍德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把烟蒂在鞋底摁灭,起身走进屋里。
另一边阎埠贵踏进家门,杨瑞华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把那瓶掺水的酒又原样拎回来,随口问道:“刘海忠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请客吃饭?”阎埠贵把酒瓶子放到桌上,坐下身子,斟酌该怎么概括今晚这场饭局,过了片刻才开口:“他想拉拢人,合伙对付易中海。”
杨瑞华手里洗碗的动作顿了顿:“那你是怎么答复他的?”阎埠贵把搪瓷缸朝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收回来:“还能怎么答复,他说他的,我吃我的。”
短暂停顿之后,他继续盘算:“不过他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跟林家搞好关系总归不吃亏。林建军才二十出头就当上公安科长,再过几年说不定能升到局长。将来解成、解放找工作,说不定还要求人家搭把手。”
杨瑞华在围裙上擦干净双手:“那咱们该怎么做?”阎埠贵思索片刻:“你平日里不是总在大门口老槐树底下跟林建军母亲唠家常吗,多走动走动,把这份人情维系住就好。”杨瑞华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阎埠贵又补上一句:“我在学校,也多照看一下他家那个丫头林建妮,听说这小姑娘在家里很受宠。”杨瑞华没有再多发问,端起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响起来。阎埠贵独自坐在桌边,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