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氏大院的后院，历来熄灯最早。
老太太年纪大了，常年早睡静养，院里人都守着规矩，入夜从不往后院打扰。
可今晚，后院正房的油灯迟迟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铺在青石板上，静悄悄的，透着一股莫名的异样。
屋内，易中海端正坐着，腰背挺直，神色晦暗，一肚子憋闷尽数对着面前的老太太倾倒出来。
“老太太，您是不往前院走动，不知道现下的事。林家三兄弟现在都是高级工，拿的工钱比我们这些老邻居都高，现在他林大狗又挣了大脸面，说是护厂立了功，过两天要去见军管会的领导。”
他眉头紧锁，语气满是不甘：“我在厂里也干了十几年，兢兢业业从没偷懒，熬到中级工，论资历论手艺我半点不差，可好处脸面全是别人家的，我愣是一点捞不着。”
老太太安坐炕沿，怀里抱着黄铜暖炉，指尖轻轻摩挲着炉壁。她静静听着易中海的满腹牢骚，面上不起半点波澜，既不搭腔，也不劝慰。
等易中海说完，屋内沉寂良久，她才慢悠悠抬眼，语气温吞平淡，不疾不徐道：“人家立的是人家的，得的是自己的体面。各人有各人的机缘，眼红没用，守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噎得易中海哑口无言。他心里再不服气，也只能低头闷坐，把所有委屈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后，老太太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轻声开口：“你方才说那孩子护厂立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常年待在后院，外头的动静一概不知。”
易中海连忙收敛心绪，恭声回话：“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林大狗立了功，要受领导接见。不过前阵子护厂队连夜出动，抓了一伙搞破坏的人，我猜十有八九是那晚上的事，让他赶上了。”
老太太指尖在炉身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眼底微光暗敛，面上依旧淡然无事：“你去前院一趟，让那孩子过来坐坐。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整日闷在院里，想听点外头的新鲜事解解闷。”
易中海面露迟疑：“老太太，我跟林家关系一直不好，现在贸然上门打听私事，怕是他们……。”
“你只管去。”老太太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就按我说的讲，只是听个热闹，没有别的意思。”
易中海心里透亮，这是老太太打定主意要打听，拿他当传声的由头。他不敢推脱，只能起身整了整衣襟：“那我这就过去。”
夜风穿过中院月亮门，吹得人身上微凉。易中海脚步放轻，走到前院倒座房外，看见屋内灯火通明，夜深未歇，隐约有家人闲谈的低声传出。
他驻足片刻，抬手叩响了木门。
门从里面拉开，林大狗站在门口，棉袄敞着、袖口卷起，手背上未脱落的结痂格外显眼。他看着门前的易中海，神色平静，只淡淡开口：“易叔，这么晚有事？”
易中海端着长辈的姿态，语气刻板平直：“大狗，后院老太太听说你护厂立功的事，心里好奇外头的动静。老人家不便走动，叫你过去说几句话唠唠家常。”
林大狗倚着门框，没有动身：“老太太想问什么，你直接说就行。”
易中海心底不耐渐起，语气带着催促：“就是问问你那晚抓人的事，老人家闲得无事解闷。你快点跟我过去，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林大狗回头扫了一眼屋内。
一家人全都安静注视着门口，气氛肃穆。
林大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面色沉敛；林双河、林山兄弟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警惕；林大壮叼着旱烟袋静坐炕沿，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沉稳威势。家里几个小辈也敛了往日顽皮，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盯着门外。
林大狗收回目光，语气沉稳有度：“我知道了，今天太晚了，你回去等通知吧，我这两天得空了，再去和老太太唠唠嗑。”
这话一出，易中海瞬间挂不住脸面，积攒的嫉妒与憋屈一并翻涌上来，语气陡然严厉：“林大狗！老太太是院里长辈，叫你说说话是抬举你！你一个晚辈，推三阻四，未免太拿乔了！”
屋内，林大江猛地一拍桌面，粗粝厚重的嗓音轰然响起：“易中海！你说话注意分寸！我家孩子哪里拿架子了？大半夜上门打扰人家休息，反倒有理了？”
易中海被怼得一噎，随即强撑着辩解：“我只是替老太太传话！长辈问话，晚辈应答，理所应当！”
林大壮缓缓取下嘴角的旱烟袋，在炕沿上不紧不慢磕了磕烟灰，声音不高，却字字硬朗干脆：“易中海，你回去传话。我们林家的长辈就在这屋里，后院的高枝我们林家这些泥腿子高攀不起。”
“房子是厂里给租的，我们月月交租，不欠任何人情体面。老太太有想问的，你只管传话，不用拿长辈房东的名头压人，我们林家不吃这一套。”
话音落下，林家三兄弟齐齐站起，稳稳守在屋内门口，分毫没有退让之意。一屋子老小目光齐齐落在易中海身上，清冷肃然，无一人露半分客气。就连素来温和的王氏，也别过头去，手中针线停滞不动。
易中海立在门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此刻却被堵得哑口无言，窘迫至极。僵持许久，他只能放软语气，生硬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老太太单纯好奇那晚护厂抓人的事，只是想听个闲话热闹。”
林大狗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底疑窦更盛。
后院老太太素来闭门静养，从不掺和院里任何琐事，如今偏偏对护厂抓人这种事格外上心，处处打探，实在反常。
他唇角微弯，没有嘲讽，只语气平实滴水不漏：“既然是听热闹，那易叔只管回去给你主子回话。那晚我只是在外围巡逻跑腿，内部抓人的事，我一概不清楚。”
随即他像是随口唠闲嗑一般，轻轻补了一句：“只不过我看着稀奇，老太太平日里半点俗事不问，怎么偏偏对这些抓人护厂的杂事这么上心？别是有什么熟人牵扯进去了吧？”
易中海脸色骤然一沉，正要开口训斥，林大狗已然侧身退入屋内，手扶门板，客气却疏离道：“天不早了，易叔早些歇息。老太太那边，劳烦替我赔个罪。”
哐当一声，木门稳稳合拢，彻底隔断了屋内灯火。
易中海站在门外阴影里，满心憋屈火气无处发泄，脸色难看至极，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脚步仓促，再无半分从容。
屋内，林大狗插好门栓转身回屋。
林大江依旧眉头紧锁：“大狗，你方才那句话太冒失了，容易得罪人。”
“我心里有数。”林大狗蹲在灶台边舀水，语气沉稳，“她一直不管院里闲事，唯独对这事追着打听，不对劲，我只是随口试探一句。”
林大壮抬手压下话题，语气淡然老成：“行了，不用琢磨那么多。各家有各家的心思，咱们安分守己过好自家日子就够了。”
林大狗低头喝水，没有再应声，可心底的警惕丝毫未松。
院里人各有活计、各安本分，唯独后院老太太与易中海，行事处处透着反常。
今夜这一番刻意打探，更是让他看清，这座看似平和安稳的娄氏大院，底下藏着的暗流，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油灯灯芯轻轻跳动，光影忽明忽暗。林大狗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后院方向一片死寂，无声无息，却让人不敢有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