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悠悠往前挪，一晃就到了1948年开春。四九城这季节最磨人，早晚温差大，老槐树刚拱出一层嫩青小芽，夜里冷风还来回灌，倒座房窗户纸吹得哗啦哗啦直响。
林大狗过完年虚岁十六，个头蹿起一大截，肩膀也撑开不少。去年的短褂袖口短了老大一截，王氏寻来零碎粗布给他接了一截边，缝得整整齐齐，穿身上倒利落精神。
这天下午，他从什刹海武社练完拳脚回来，蹲前院石盆旁掬凉水擦脸，刚洗两把，中院猛地炸起一阵嚎哭。那哭声尖得扎耳朵，跟寻常街坊拌嘴的委屈哭完全两码事，抑扬顿挫一套一套，中间还夹杂着啪啪拍大腿的动静，隔着垂花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家的！你咋说走就丢下我们娘俩，往后孤儿寡母可咋熬日子啊！”
林大狗手上动作一顿，抬耳朵细听，心里立马冒出个好笑念头：得，贾家这位“亡灵法师”算是正式开坛了。贾家的第一镇宅神人—贾富贵，老贾同志没有了，成为了贾张氏的“召唤兽”了。
贾富贵这一走，往后贾张氏但凡遇事，保准把亡夫拉出来当挡箭牌，有事没事坐门槛干嚎一通，拿死人压活人，往后大院的热闹指定少不了。
他还蹲那儿暗自琢磨，院门口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轧钢厂后勤孙头儿领着两名搬运工，抬一块铺白布门板往里走，布底下隐约显出人形。
孙头儿脸上愁眉苦脸，俩工人闷头赶路，全程没啥多余神色，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门板刚跨进院门，贾张氏的哭声瞬间拔高八度，从呜呜闷哭改成撕心裂肺干嚎。
她从自家门槛连滚带爬扑到门板跟前，一把掀开白布，瞅见人模样当场往青石板地上一坐，两手轮番狠拍大腿，嗓门震得全院嗡嗡响：“轧钢厂的管事们良心何在！你们没有心啊！我当家的在厂里熬十年苦工，如今一条命搭进去，就想随便打发我们孤儿寡母？”
院里住户听见动静，陆续推门出来看热闹。何大清拎着铁炒勺站厨房门口探头张望，许伍德倚西穿门框踮脚瞅，刘海忠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还一直盯着贾张氏，估计是打算必要时候冲上去，救一下孙头儿。
就连最近一直深居简出的易中海，也推开东厢房一条门缝偷瞄两眼，看完又赶紧把门合上。
孙头儿被她嚎得脑瓜发胀，搓着手蹲下身耐着性子劝：“大嫂子您先收收声，厂里早就定好章程，贾师傅算工伤亡故，一次性赔一百五十块大洋，这是娄老板亲自批的，半点克扣没有。”
“一百五就想买一条人命？”贾张氏猛地止住哭，眼泪鼻涕糊满脸，眼珠子滴溜溜打转，“我们当家的十年血汗就值这点碎钱？今儿不给个实在说法，我明天就去你们厂门口坐着，你们轧钢厂也别想正常开工！”
孙脸色沉下来：“厂子规矩摆那儿，多少年全是这个抚恤数，就算您闹到娄老板跟前，结果也不会变。”
贾张氏压根不听这套说辞，屁股死死粘在青石板，两条腿来回蹬，拍着地面继续放声干号：“我的苦命的当家啊！你拼了十年力气，到头来落不下好归宿，剩下我们娘俩受人欺负哟！”
孙头儿跟俩工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街坊们只敢远远围观，没人敢上前搭话。刘海忠往前挪两步想劝两句，刚开口就被贾张氏一嗓子怼回去，只能讪讪退开。何大清叹口气拎着炒勺回屋，许伍德干脆把板凳再往远处挪了挪，生怕沾一身是非。
贾东一身粗布衣，蹲自家门槛垂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好几次想开口劝他妈别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根本插不上话。
林大狗蹲水盆边冷眼瞧着，心里替贾东旭捏把汗。摊上这么个娘，往后这孩子的日子指定步步难走。
孙头儿跟贾张氏拉扯半个多时辰，从院中间磨到贾家屋前，来回拉锯，最后实在扛不住她没完没了的干嚎，咬着牙退让：“这么折中一下，抚恤金降到一百块大洋，额外开一张条子，下月初一让东旭进厂当学徒工。您乐意咱就签字，不乐意还是原先一百五，招工指标不作数。”
贾张氏哭声戛然而止，跟被人掐住嗓子似的。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眼珠子飞快转几圈，心里盘算明白，立马一拍大腿应下：“一百就一百，条子赶紧给我！”
孙头儿从怀里摸出现金递过去，又掏出一张写好字、盖了厂章的纸片。
贾张氏一把抓过大洋反复数两遍揣进怀里，纸片攥得紧紧，扭头冲屋里喊：“东旭，听见没！你娘给你争来进厂的路子了！”
贾东旭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动了两下，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门板白布上，又重重垂下去。贾张氏拍干净裤上尘土，挥挥手催孙一行人快走，转身利落回屋，方才撒泼的劲头半点不剩。
孙头儿带着工人抬空门板匆匆离场，背影看着都透着一股子狼狈。
看热闹的街坊三三两两散开，许伍德凑何大清身边小声嘀咕：“一百五压到一百，就换个学徒名额，她这笔账算得真不明白。”
何大清摇着头摆手，旁人家里的私事，犯不上多议论。
林大狗擦干净手往倒座走，途经贾家，看见贾东旭还蹲门槛，两手死死攥着那张招工条子，指节都泛白了。
晚饭时倒座房满满一屋子人，桌上依旧是棒子面糊、杂粮贴饼，可谁都没什么胃口，筷子拿起又放下，全在聊贾家今天这场闹剧。
林大江先开腔：“贾富贵一辈子老实本分，埋头苦干，就这么出工伤没了，厂里只顾赶产量，安全上半点不上心。”
林双河跟着叹气：“贾张氏闹一下午嗓子都喊哑，一百五抚恤金硬生生砍成一百，图个进厂指标，说到底值不值？”
林山压低声音细细拆解内里门道：“她看着是占到便宜，实则亏大发。原先老贾干满十年，厂里招工本就优先照顾家属，东旭跟着大狗认过不少字，能写名字、算简单账目，只要安安稳稳去报名，厂里师傅看老贾情面，指定多提点手艺。现在她当众撒泼闹得管事下不来台，指标变成一张妥协条子，往后进厂，管事、师傅心里都存疙瘩，学徒三年少不了受冷落。”
林大江一拍大腿反应过来：“合着她一通嚎，平白少拿五十块大洋，还给自家儿子的路子堵窄了？”
“可不是这个理。”林山点头，“指标是拿到了，可人情全闹没了。凭自家本分进厂，跟厂子妥协塞进来，师傅对待徒弟的态度能一样？”
林大狗蹲灶台边扒饭，前前后后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串得透亮。
本来贾张氏拿了这一百五十块大洋，厂里最近再招人的时候，贾东旭有这份香火情在，怎么也能照顾一下，优先进厂，厂里的人也会念着老贾的情谊，教贾东旭的时候也会用点心。
现在贾张氏这么一闹，看着是得了一个工作名额，可是什么情分都闹完了，钱还少了五十块大洋，贾东旭进厂以后怕是也不会太好过啊。
桌上气氛沉了片刻，没人再多言语。炕沿坐着的林大壮攥着空旱烟袋，慢悠悠开口：“贾张氏这人当年刚搬来我就瞧透，一身奸懒馋滑的性子。老贾活着还能压住她几分，如今家里顶梁柱没，往后大院里的是非指定少不了。”
老爷子话音落，外头中院又飘来断断续续的干嚎声，哭一阵歇一阵，夹杂着絮絮叨叨的碎话，听着像是对着亡人自言自语。
林大狗扒干净碗里糊糊，心里门儿清，贾张氏这套“亡灵召唤”的法子算是练熟了。往后但凡吃亏、想要东西，一准坐在门槛拍大腿嚎，拿死去的贾富贵当靠山。
可这年头厂里管事个个精明，撒泼换不来真好处，反倒处处落话柄。可怜贾东旭老实本分，往后三年学徒日子，少不了受旁人冷眼。
他放下粗瓷碗起身去打水洗手，中院那绵长干号顺着晚风飘过来，在初春凉夜里绕着整座娄氏五号大院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