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丫头满月子那天,院里又热闹了一阵。王氏身子虚还没法出门,倒座房的灶火却日日烧得滚烫,一锅棒子面糊顿顿管够,来串门的街坊随便盛一碗垫肚子。
林大壮每晚吃完饭,就坐在炕沿掰着手指头数孙辈:九个小子,再加刚落地的小丫头,数一遍乐一遍,谁劝都停不下来。
林大狗瞧着老爷子这副模样,心里透亮,老人家压了好几年的心事总算落了地。九个小子,往后家里不愁没人撑门户,如今又添个贴心孙女,老了也有人惦记,换谁都要天天乐呵呵的。
而林大狗自个儿,也有着独一份的快活事儿——他在中院老槐树下搭的识字小摊子,如今越来越红火。
最起先,只有林家一众弟弟围着他认字,消息传开之后,别家孩童也天天往这边凑。贾东旭、孙大刚、许大茂天天准时报到,就连刘海忠家刚学会挪步的刘光齐,也常被刘大妈抱过来凑热闹。
人一多,原先凉棚底下就挤得转不开身,几家大人一合计,干脆把课堂挪到中院老槐树底下。
中院这块地界敞亮,大树遮出一大片阴凉。林大狗寻来一块糊了白灰的旧木板,蹲树根边拿炭条写字,一群半大孩子围坐成半圈,人手一根枯树枝,跟着在青石板上比划。
这群娃里头,贾东旭岁数最大,他爹贾富贵整日在厂里做工,家里没别的活计分派,他整日闲得四处晃,自打瞧见识字摊子,每日一蹲就是大半天。
贾东旭性子随他爹,老实本分,待人半点架子都没有,总安安静静坐在外圈练字。这天林大狗教大伙写自家姓氏,“贾”笔画繁琐,贾东旭反复描摹半晌,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跟地上乱爬的蚂蚱似的,急得满头热汗。
林大狗看他着急,蹲到身旁手把手带着划笔画,一遍下来,贾东旭总算摸透了门道,抬头冲林大狗憨厚一笑:“大狗,你脑子咋这么灵光?我比你还大哩,啥字都学不利索。”
林大狗摆了摆手打趣:“少说好话奉承,抓紧多练两遍。”
一旁的许大茂可比贾东旭圆滑太多,年纪比何雨柱还小,嘴皮子却利落十倍。
每次上课他都坐得端端正正,哪怕字写得依旧歪,写完也立马举到林大狗跟前讨夸奖:“大狗哥,你瞧瞧我写的,是不是比昨个强些?再教教我呗。”
林大狗瞧他字迹跟三狗写的半斤八两,也不愿扫他兴致,随口夸两句:“进步不小,接着多写。”许大茂听得美滋滋,埋头又划拉好半天。
贾东旭看着许大那副得意模样,半点不嫉妒,只顾闷头打磨笔画。旁人说他笨,他也不往心里去,写错了就擦掉重写,一遍不行就十遍。
有时候一个复杂字磨许久,旁人都歇着玩耍了,唯独他蹲原地反复琢磨笔顺,看得林大狗都替他着急,可贾东旭自个儿半点不焦躁。
院里各家大人见孩子们跟着认字长进不小,全都打心底高兴。这帮成年人一辈子都是睁眼瞎,全都盼着自家娃能多识几个字,林大狗一个半大孩子,免费领着一众孩童念书,上哪儿找这般便宜好事?
何大清头一个出力,从后厨搬来闲置厚木板,又抱来一筐烧透的木炭:“大狗,这块板子平整,炭条写了一擦就干净,比在地上划拉强百倍。”
许伍德紧随其后,第二日扛来一整捆苇席:“我看树下没遮挡,下雨天没法上课,拿苇席搭个顶,啥天气都不耽误。”搭席子时他冲林大狗挤眉弄眼,“小先生费心,往后可得把大茂好好教教。”
刘海忠出手最实在,翻出家里一堆边角木料,叮叮当当敲出几条矮板凳,往槐树下一摆,娃们总算不用直接坐凉石头。他拍干净手上木屑,严肃看向林大狗:“这群小子要是偷懒捣蛋,你尽管跟我说,我回来好好收拾!”说到“收拾”二字,他下意识攥紧拳头,眼神还瞟了眼自家光齐,提前演练起管教法子。
林大狗望着大伙凑出来的木板、苇席、板凳,心里又暖又感慨。这年头家家户户手头紧巴,可但凡和娃读书沾边,没人舍不得出力。
父辈们吃够不识字的苦,全都不想让下一代再走老路。
老槐树下的露天学堂就这么稳稳扎下根。上课时分,林大狗蹲木板前写生字;散学之后,全靠他维持秩序,孩童打架他上前拉开,谁哭鼻子他好生哄,街坊托他捎话给自家娃,他也件件记牢。
时日一长,院里所有孩童都服他管束,不少时候,娃们反倒更听林大狗的话,胜过自家爹娘。
当然,也有不服管教的刺头,何雨柱就是头一号。
何雨柱浑身精力没处使,皮得跟野猴子一般。何大清在轧钢厂当大厨,家里条件稍宽裕,他吃得好,一身结实肉,个头比同龄人高出半头,平日里横冲直撞,谁都不服气。
头回被他爹揪到学堂时,何大清按着他往板凳上一按:“老老实实听课,学不会生字,晚上不准吃饭!”
何雨柱双臂往胸前一抱,抬着下巴斜睨林大狗,满脸不服:“你才比我大几岁,凭啥管我教书?”
林大狗正低头写“人”字,头都没抬,慢悠悠回:“凭我认得的字比你多,你爹认不认字我不知道,反正这些字我全会。”
周遭小娃全都憋着笑,何雨柱脸面挂不住,起身就要开溜,后脑勺当场挨了他爹一巴掌,硬生生按回板凳。
即便坐下,他也不肯安分听课,别人都拿树枝练字,唯独他蹲边上抠蚂蚁窝,一节课下来,七八只蚂蚁遭了殃。
等散学,大伙纷纷起身回家,林大狗开口叫住他:“何雨柱,你等会儿。”
何雨柱回头瞪眼:“干啥?”
林大狗站起身,个子高出他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今日教的三个字,写一遍我瞧瞧。”
何雨柱梗着脖子硬顶:“不会!”
“不会那你明天不用再来,回头你爹问起,就说是我不让你过来。”
何雨柱瞬间慌神,他清楚自家老爹脾气,要是知道他被学堂撵走,少不了一顿擀面杖伺候。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这槐树又不是你家的,凭啥赶我走?”
林大狗咧嘴一笑:“树不是我的,可黑板是你爹搬的,板凳是刘叔做,苇席是许叔搭,院子里大伙都要在这里学习的。你坐这儿不听课,不如回家抠蚂蚁,院里有的是蚁窝。”
正巧远处何大清喊他回家烧火,何雨柱趁机脚底抹油,跑远了还回头冲林大狗龇牙示威。
第二日何大清又揪着他送来,当着林大狗的面又拍了下他后脑勺:“今天再胡闹,晚饭直接取消,棍棒伺候!”
何雨柱缩着脖子坐下,没熬半节课又坐不住,拿树枝戳一旁写字的许大茂:“你写的字跟王八爬一样,难看死了。”
许大茂不吭声,何雨柱越发肆无忌惮,转头又捅年纪更小的四狗,炭条“啪嗒”掉在地上。
林大狗放下炭条起身:“站起来。”
何雨柱依旧不服,林大狗不多废话,伸手攥住他后领直接拎起来。这几年常喝灵泉水,他身子骨远超同龄孩童,拎六岁的何雨柱虽费点劲,却稳稳当当。
他把人放到空地上:“咱俩比试,你能把我推倒,往后我再也不管你;推不动,就乖乖回去练字,再捣乱直接赶出学堂。”
何雨柱嗷一嗓子扑过来冲撞,林大狗轻巧侧身伸脚一绊,他当场摔个狗啃泥,鼻尖磕得发酸,眼泪直打转。爬起来再冲,又重重摔一跤,满脸沾满黄土。
何雨柱趴在地上强忍泪水,一圈小孩全都不敢出声,许大茂躲到贾东旭身后,四狗满眼崇拜望着自家大哥。贾东旭想起身劝和,被林大狗抬手拦住:“东哥别插手,让他自己想明白。”
磨蹭半晌,何雨柱才灰溜溜坐回板凳,胡乱划拉十几个“人”字,不等散学就一溜烟跑了。
隔了两天,何大清又押着他过来,脸上多一道红印,一看就是父爱的表达。这回总算安分,全程安安静静坐着,再不伸手招惹旁人。林大狗也不再刻意管束,只要不闹事,学多学全凭他自个儿心意。
日子一天天过,老槐树下的学堂愈发像样。林大狗只教实用生字:各家姓氏、数字、日常方位、粮油布匹相关字眼,不求个个熟读诗书,只求娃们长大进厂,能写自己名字、算清工钱。
过了数月,不光孩童信服他,院里大人也高看这个八岁少年。
有回贾富贵下工路过槐树,瞧见东旭蹲地上认真写字,站一旁看了许久,转头碰见林大江就感慨:“你家大狗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林大江嘴上谦虚推脱,回了家嘴角却半天压不下去。
一日散学,何雨柱头一个冲出院,许大茂紧随其后追着他打闹。贾东旭留下来帮忙擦干净木板,又把板凳摞到屋檐下收好。
林大狗把炭条收进破瓦罐,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槐树底下,地上还留着一道道炭笔字迹,风一吹慢慢淡去。
他抱着瓦往二门走,半路撞上刚从后院出来的易中海。脸上的旧伤早消了,撞见林大狗脚步猛地一顿,嘴唇动了动,最终半句没说,侧身匆匆避开。
林大狗也没主动搭话,抱着瓦罐稳步走回前院。夕阳拉长老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晃晃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