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提着采购的东西，一路回到知青点。
刚踏进院门，就见大队长的儿子林向北快步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质批条，眉眼爽朗。
他一眼看见顾昭，立马扬声：“顾知青！你的房批条下来了，手续全都在公社办完了，你收好！”
顾昭抬手接过单据，扫了一眼上面鲜红的公章，笑着应声：“辛苦你跑一趟了。”
一旁的谢瑶礼貌点头，轻轻弯了弯眼，喊了一声：“林同志。”
就这一声温温柔柔的招呼，林向北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麦色皮肤猛地涌上一层红，从脸颊红到耳根，眼神都不敢多看谢瑶半秒，僵硬地点了下头，声音都有些发紧：“谢、谢知青好。”
话音刚落，他像是怕再多站一秒就露怯，转身步子都带着点慌，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冲出了知青大院。
谢瑶看着他急匆匆跑掉的背影，满脸茫然，眨巴着眼睛转头看向顾昭：“二哥，我……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怎么他跑得这么快？”
顾昭低低笑出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不吓人。”
他侧头看着她白净温柔的模样，慢悠悠补了句：“你是长成人家梦里情人的模样，人家不好意思。”
“二哥！”
谢瑶脸颊“唰”地一下通红，又羞又窘，抬手轻轻一巴掌拍在顾昭胳膊上，恼羞成怒地瞪他：“你又乱说！”
顾昭顺势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岔开话题：“好了不闹了，东西先放屋里，歇一会儿咱们上山捡柴。”
秋收结束，大队里虽还有翻地整垄积肥的零碎农活，但都不算紧急重活。
顾昭托大队长找人修房，工钱给得实在，在村里人眼里就是顶好的差事。
这年头能有现钱拿，谁都愿意卖力。
林红阳做事稳妥公道，特意挑了队里几个老实手脚勤快嘴也严实的汉子过来帮忙修房，不找偷奸耍滑的，也不找爱嚼舌根的。
几个人干活利落，补墙、糊泥、堵炕缝、修窗框、扫庭院、清积灰，从早干到晚，一点不拖沓。
顾昭为人敞亮，答应管饭就绝不糊弄。
每日午饭都是玉米贴饼子，管够管饱，再加一大锅猪肉白菜炖粉条。
这个年月，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得几回油水，能吃上一口带猪肉的热菜，已经是在好不过的饭食。
几个汉子吃得心满意足，干活更是卖力加倍，半点不敢敷衍。
前后不过三天，那空置四年的老房子，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墙面平整干净，土炕结实干燥，窗纸全部换了新的，院子杂草清得干干净净，角落还规整出一片柴垛地。
修好之后只需阴干三五日，散掉潮气，就能安心入住。
顾昭自己住宽敞向阳的北房，谢瑶住暖和的东房，两间房独立开门，各住各的，互不打扰，却又同在一个小院里，方便照应。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闲言碎语也跟着冒了出来。
村口大槐树下，几个没事晒太阳的妇人汉子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唠闲话。
“你们听说没？知青点旁边那间老孤房，顾知青租下来了！”
“哎哟，那房子空好几年没人敢住，他倒是胆子大。”
“我看啊，就是为了跟谢知青单独住一块儿！不然好好的知青大院不住，搬那偏院干啥？”
“可不是嘛，俩人不是亲兄妹，天天凑一堆，现在还单独小院，能没啥事？”
几人正说得热闹，远远看见孙燕从路边走过。
村里人都知道孙燕最会传闲话，立马热情招手喊住她：“小孙知青！过来坐会儿！”
“听说你们知青点要搬小院了？那顾淮跟谢瑶到底咋回事啊？你跟我们说说呗，你们天天住一块儿，最清楚内情！”
他们满心等着听八卦。
谁知往日最爱搭腔的孙燕，此刻脸上一片冰冷。
听见问话，她眼皮都没抬，脸色铁青，脚步不停，冷着脸快步走了过去，压根不理这群人。
几个村民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哎？今天怎么不搭话了？”
“我听说是被顾知青指着鼻子骂了。”
“那顾知青心里绝对有鬼……”
几人不死心，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越说越离谱，闲话越扯越难听。
正说得热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你们一个个闲得慌是吧？大队的活都干完了？地翻好了？肥积够了？”
众人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竟是大队长林红阳路过，刚好将她们满口闲言碎语听了个正着。
林红阳脸色铁青，走上前严厉批评：“人家顾知青、谢知青本本分分下乡干活，不过租了个房子。
人家年轻人品行端正，你们一天到晚没事干，盯着人家孩子瞎编排、乱造谣！”
“好好的知青被你们传得乌七八糟！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我直接扣工分！都散了！”
大队长威信极重，一番话说得一众妇人满脸通红，再也不敢多嘴，讪讪地散开。
*
小院阴干了整整五天，屋里的潮气散干净，土墙土炕都干透通透，终于可以正式入住。
顾昭和谢瑶挑了个天气晴好的上午，简单收拾了行李被褥，搬进了独门独院的新住处。
院里干净敞亮，比起嘈杂人多的知青大院，实在舒服太多。
谢瑶手脚麻利，不过半刻钟就把自己东屋的床铺铺好，杂物归置整齐。
刚收拾妥当，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她应声开门，抬眼就看见门口放着两套崭新的棉衣棉裤，针脚细密，布料厚实，看着就格外暖和。
顾昭站在门外，解释道：“我爸妈从京城给我寄了一套成品冬衣，我就不用自己做了。
之前提前托村里的赵婶子，照着尺寸给你赶制了这一身手工棉服，乡下裁缝不比城里，尺寸未必完全合身，你赶紧进屋试试，不合适我再找人改。”
说完他没多停留，放下衣物，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北屋。
谢瑶弯腰抱起两套棉服，怀里沉甸甸的，心里也跟着暖乎乎的，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她抱着衣物正要进屋试穿，余光无意间扫过知青大院的方向。
只见李杰正站在院门口，眼神直直地朝着这边张望。
自从搬来小院，她总能隐隐察觉到，李杰和孙燕有事没事就会往这边瞟，像是时刻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谢瑶轻轻蹙了下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对着李杰的方向淡淡点了下头，算作招呼，随即转身关上房门，回了屋里。
日子在翻地整地等细碎活计里飞快流逝。
秋日退场，凛冽的寒风日日吹遍黑土地。
某天清晨醒来，天地间忽然飘起了细碎的白雪，这是北红村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沫细细扬扬，轻轻落在田埂、屋顶、树梢上，给光秃秃的大地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凉意瞬间浸透整个村庄。
也正是这场初雪落下的时候，北红大队忙完了秋收收尾的所有活计，顺利上交完国家公粮，迎来了一年一度最让人期待的分粮日子。
今年风调雨顺，秋收产量极好，全队家家户户的分粮数量都比往年多出不少，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只是乡下生产队分粮，从来没有细米白面，分到家家户户的，尽数都是玉米、高粱、杂豆这类杂粮。
一袋袋玉米高粱整齐堆在大队晒谷场上，装着粮食的麻袋鼓鼓囊囊，是庄稼人一整年的盼头。
知青们也按照出勤工分，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过冬口粮，足够支撑整个冬天的吃食。
北红村的气温一日冷过一日。
接连几场寒霜落过，黑土地彻底冻得结结实实，硬邦邦的冻土完全刨不开。
田里再也没有需要打理的农活，全村正式进入漫长的冬日农闲期。
大队不再统一安排下地出工，所有人按照体力强弱，各自找活计过冬。
村里老弱妇孺，体力偏弱不顶壮劳力的，便守在家里做手工活。
妇人老太太们日日坐在炕头，搓麻绳、纳鞋底、缝补旧衣、编草筐草席，手里针线活不停，既能攒些家用物件，偶尔做得精致，还能托人带去镇上换几分零钱、换点零碎票证。
闲时也会结伴进山，在山脚荒坡寻捡冻落的干野果、枯菌子、干透的草药，都是冬天为数不多能攒点进项的山货。
而村里正值青壮年的男女劳力，半点不肯闲着。
冬日最紧要的就是囤足过冬柴火，大雪封山之后再想拾柴就难如登天。
于是每日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壮年村民便三三两两结伴往深山去，人人背着麻绳柴筐，进山砍伐干透的杂木、劈规整柴垛，一趟趟往村里运柴火，家家户户的院角柴垛越堆越高。
村里少数有经验的老手，还会组队加入大队的冬猎队。
深冬时节山里猎物缺食活跃，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大队组织的打猎队伍结伴入深林，循着兽迹找野兔、山鸡、狍子，打到的猎物统一上交大队记账，按劳分配，分到各家各户，给清贫的冬日添上难得的荤腥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