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消失了。
林清雪的双脚砸在坑底的红泥里。
泥水溅起来,打在她的脸上。
反震的力道顺着脚踝一路窜到后脑勺。
她觉得脑子里有一块铁疙瘩在乱撞。
膝盖发软。
那股支撑她站立的力气,像个破了洞的水袋,漏得一干二净。
她往前栽了一下。
小手按在湿滑的泥地里。
泥巴又腥又臭,带着前面死人的血腥味。
她想撑着身子站起来。
胳膊肘打了个哆嗦,没撑住。
整个人直接跌坐在泥坑里。
白色的软靴全毁了。
原本一尘不染的裙摆,泡在暗红色的污水里,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在路边要饭的泥娃娃。
丹田里静悄悄的。
那片曾经汪洋一片的气海,现在干得像龟裂的盐碱地。
帝境剑心缩成了一粒暗淡的沙子。
停在角落里装死。
连一丝一毫的真元都挤不出来了。
林清雪大口喘气。
吸进肺里的空气又冷又硬。
胸腔里传出拉风箱一样的杂音。
左腿的小腿肚子突然抽筋,肌肉拧成了一个硬块。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跟着抽动了两下。
手里还握着那把紫褐色的建木短剑。
平时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木头。
现在感觉有几百斤重。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五根手指僵硬得像冻僵的胡萝卜。
她不想打了。
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
这具三岁的躯壳,就算被天材地宝喂得再结实。
刚才那场几千人的厮杀,加上强行压制洪荒剑意。
早就超出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能站到现在,全靠她那股不服输的执念在死撑。
林清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剑。
剑刃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迹。
她把剑往腰间的皮鞘里送。
手抖得厉害。
剑尖没对准鞘口,在粗糙的皮革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刮了一次。
没进去。
她换了只手,两只手一起握住剑柄。
这才笨拙地把木剑塞回鞘里。
“咔。”
木头和皮革扣紧的声音。
她彻底放弃了反抗。
双手无力地垂下来,搭在泥水里。
也不管脏不脏了。
头顶上方。
那层灰黑色的混沌光罩还在。
稳稳地挡着那个巨大的血色磨盘。
磨盘转动的声音很难听,像是一把钝锯在锯骨头。
天上那群老怪物看到了坑底的动静。
他们虽然被光罩挡着,但视线没有受阻。
玄天宗的大太上长老悬在半空。
他那张满是尸斑的脸,因为过度兴奋而扭曲变形。
“看……看啊!”
老头指着下面的深坑,声音嘶哑劈裂。
他激动得直咳嗽,一口血沫子喷在前面的空气里。
“她倒了!那小贱种坐地上了!”
老头干枯的双手在半空中乱舞。
“她没力气了!连剑都收起来了!”
天剑宗的二长老捂着断臂。
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捏着一把破阵旗。
“哈哈哈哈……”
二长老笑得有些疯癫。
“老夫就说……一个没长齐牙的黄毛丫头,能有多少真元耗!”
“她那层乌龟壳,肯定是靠她的灵力在撑着。”
“现在她被榨干了,这罩子马上就要碎了!”
星辰阁的瞎眼老妪用拐杖狠狠敲打着虚空。
空洞的眼窝对着下面。
“别停!都别停下!”
她像个发狂的老母鸡一样尖叫。
“把精血全压上去!一举磨死她!把魔器抢过来!”
这群活了几百年的活化石。
现在全成了一群输红了眼的赌徒。
他们不去想为什么那个罩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那个杀神一样的少女跌坐在泥里,放弃了抵抗。
这就是他们赢了的信号。
几十个老怪再次咬破舌尖。
把干瘪身体里最后一点寿元和精血全逼了出来。
血雾喷在那些残破的阵盘上。
血色磨盘上的红光猛地亮了一倍。
转动的速度加快了。
往下压的力道成倍增加。
峡谷里的红土还在往下塌方。
石头块子砸在光罩上,被混沌气流无声无息地弹开。
林清雪坐在泥坑里。
她仰着头。
脖子有点酸。
看着天上那些面目狰狞的脸。
那些老头老太太,一个个张大着嘴。
满脸的贪婪、疯狂、嗜血。
像是一群几百年没吃过肉的饿鬼,正趴在玻璃罐子外面,流着哈喇子盯着里面的活物。
林清雪没觉得害怕。
她前世见过比这更丑陋的嘴脸。
那些为了抢一块灵石就能把同门师兄弟捅死的修士,表情跟现在天上这群人一模一样。
她只觉得悲哀。
看着这些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人。
耗尽了宗门的底蕴。
烧干了自己的命。
就为了打碎一个根本不需要她提供灵力的混沌护盾。
他们在天上狂笑。
以为胜利就在眼前。
以为只要罩子一碎,深渊里的至宝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林清雪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怜悯。
是真的怜悯。
这群井底之蛙。
在东荒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作威作福惯了。
以为靠着几个残破的九阶阵盘,就能掌控一切。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试图敲打的,是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那个灰黑色的罩子。
不是保护她的龟壳。
那是苏辰留下来的一道封印。
不是用来封印敌人的,是用来封印他自己那不讲道理的暴脾气。
林清雪收回视线。
不再去看天上那些丑陋的脸。
她的试炼结束了。
这几天。
她灭了林家,斩了因果。
在玄天宗拔了剑碑,融合了洪荒剑意。
刚才又在几千人的围攻里,把这具新生的剑灵体磨砺了一遍。
该打的架打完了。
该出的气也出了。
力气耗干了。
没必要再硬撑。
她毕竟才三岁。
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
接下来的时间。
不属于她了。
是属于她那个脾气暴躁、护短到了极点、而且完全不讲任何道理的魔龙老爹的。
林清雪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泥土的腥臭。
吸进肺里,有点犯恶心。
但她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把沾着泥巴的右手伸进衣服里。
贴着心口的地方,摸到了那块黑乎乎的玉牌。
玉牌很烫。
像是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碳。
她把玉牌掏了出来。
手心全是汗和泥水,玉牌在她手里有些打滑。
她用两只手一起捏住。
林清雪深吸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她将手里的黑色玉牌举到胸前,两只白嫩的小手呈喇叭状,紧紧地拢在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