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痴迷剑道的剑尘,看着手里的断剑,双膝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他那双眼里失去了所有光彩。
嘴里不断呢喃:“我的剑……是垃圾……”
长街上死一般的安静。
两边商铺门缝里躲着的散修,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剑宗的首席大弟子。
东荒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剑道天才。
就这么跪在碎石堆里,成了一个丢了魂的废人。
没人在乎失败者。
修仙界就是这么现实。
刚才还畏惧剑尘威名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和嘲弄。
林清雪转过身。
她没再去管地上那个又哭又笑的疯子。
白色的软靴踩过地上的碎石块,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现在只想快点去城外破庙。
把那只胖鸟和那头蠢猴子接上,赶紧去办正事。
“站……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破音。
林清雪停下脚步。
她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难道这人还不死心,非要逼她拔剑把这条街给平了?
门缝后面偷看的人群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完了。
这剑痴是真的疯了。
道心都碎了,还要上去送死?
一阵急促的破风声从背后袭来。
速度很快。
但没有任何真元波动,也没有杀气。
纯粹是肉体爆发出来的力量。
林清雪没拔剑。
她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往旁边侧了半步,准备躲开这不知死活的冲撞。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个人影擦着她的裙摆,重重地砸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不是攻击。
是滑跪。
剑尘整个人贴着地面,借着冲刺的惯性,在满是灰土的石板上滑出了七八尺远。
白色的真传法衣在石头上磨出了几个大破洞。
皮肉蹭在地上,拉出几道血痕。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滑到林清雪脚边的时候。
剑尘猛地伸出两只手。
死死地、一把抱住了林清雪的小腿。
林清雪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面上的男人。
剑尘扬起脸。
那张原本英俊傲气的脸,现在糊满了鼻涕、眼泪和混着灰尘的血水。
门牙断了半截,嘴唇肿着。
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师……师父!”
剑尘扯着漏风的嗓子,嚎了一嗓子。
声音大得把旁边房檐上的一只麻雀都给吓飞了。
林清雪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脚踝一直窜到后脖颈。
恶心。
太恶心了。
这男人手上的泥巴和血水,全蹭在了她干干净净的白裙子上。
留下两个刺眼的黑红手印。
“放手。”
林清雪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她试着往后抽了一下腿。
没抽动。
剑尘虽然道心碎了,但金丹期大圆满的肉身底子还在。
他这两只胳膊就像是铁铸的铁箍,死死锁在林清雪的脚踝上。
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出惨白色。
“我不放!”
剑尘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脸狠狠贴在林清雪的软靴上。
鼻涕蹭在鞋面上。
“师父!您刚才那一剑,才是真正的剑道!”
“我以前练的那些,全是狗屎!是垃圾!”
他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三岁小孩。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暗巷里躲着的人群全看傻了。
有人手里捏着的瓜子掉在地上。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大白天撞了邪。
那个高高在上、连看人都不屑用正眼的剑痴。
现在像条流浪狗一样。
抱着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腿,哭着喊着叫师父?
这画面太荒谬了。
荒谬得让人觉得脑子发木。
“谁是你师父,滚开。”
林清雪忍无可忍。
她没有动用九幽毁灭剑意,怕一不小心把这人的脑壳削掉。
她只是单纯地抬起另一只脚。
对准剑尘的肩膀。
“砰!”
一脚踹了上去。
这一脚力道不轻。
剑尘的身体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滚进旁边的一个烂泥洼里。
污水溅了他一头一脸。
林清雪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嫌弃地甩了甩裙摆。
但还没等她站稳。
泥水里的剑尘又爬了起来。
他不顾满身的臭泥浆,手脚并用,像一只大号的王八。
飞快地爬回林清雪面前。
“师父踢得好!”
剑尘吐出一口泥水,两眼放光。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怨恨,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师父这一脚,力道浑然天成,毫无雕琢的痕迹!”
“这正是大道至简的真理啊!”
林清雪的嘴角疯狂抽搐。
她觉得这人脑子里的水,比这烂泥沟里的还要多。
这人是个纯粹的疯子。
或者说,是个被剑道彻底洗脑的受虐狂。
当他看到那条切碎一切的黑色剑线时,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就被彻底碾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那种无上力量的盲目崇拜。
尊严?
在真正的剑道面前,尊严算个屁。
“我再说一遍,滚。”
林清雪的手指搭在腰间的木剑上。
指腹压着剑柄的纹理。
“再靠近一步,我就把你那两只手剁下来喂狗。”
她以为这样能把人吓走。
结果。
剑尘一听这话,不仅没退。
反而把脖子往前一梗,主动凑到了林清雪的脚边。
他把两只手平摊在青石板上。
仰着那张糊满泥巴的脸。
“师父要是想砍,现在就砍!”
“只要师父砍完之后,能再让我看一眼刚才那道黑色的剑气。”
“徒儿就算失去双手,也死而无憾!”
他吼得撕心裂肺,情真意切。
林清雪没话说了。
她握着剑柄的手僵在那里,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杀人她擅长。
但面对这种不要脸、连命都不当回事的滚刀肉。
她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头一回遇见。
两边的街坊邻居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天剑宗的大弟子,是真的疯透了。
“你不收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剑尘见林清雪不拔剑,干脆身子一挺,笔直地跪在石板上。
双手死死扒住石阶的边缘。
一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架势。
“师父去哪,我就跪到哪。师父不答应,我就跟到天涯海角!”
林清雪觉得脑仁生疼。
一抽一抽地跳着疼。
这东荒的修士是不是都有点什么大病?
打架的时候一个个牛气冲天,打输了就立刻化身狗皮膏药。
她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
再耽搁下去,城外那只胖鸟估计要饿得吐火烧庙了。
她叹了口粗气。
认命般地把手从剑柄上挪开。
这人虽然脑子有坑,但好歹是个金丹期大圆满的修士。
带在身边,到了玄天宗当个探路的炮灰,或者打杂拎包。
总比牵着那条动不动就流酸水的大黑狗强。
“想跟着是吧。”
林清雪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
剑尘的眼睛猛地亮了。
像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两只大灯笼。
“师父答应了?!”
他激动得往前扑,又要去抱腿。
“停。”
林清雪往后退了一大步。
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
“第一,别叫我师父。我没你这么丢人的徒弟。”
“第二,离我三丈远。要是再敢把你的脏手碰掉我一点衣服边,我当场把你切成八段。”
“听懂了吗?”
剑尘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泥水甩得到处都是。
“听懂了!老大!我以后就是老大身边最忠诚的狗!”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胡乱在衣服上蹭了两把手上的泥巴。
规规矩矩地退到三丈开外的地方。
腰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满脸都是谄媚的笑。
这画面太辣眼睛了。
林清雪偏过头,实在不想多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迈步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裙角在风中划过。
剑尘立马跟上。
他不敢靠太近,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断掉的“斩风”剑。
像个最尽职的狗腿子,走在林清雪斜后方三丈远的地方。
有人稍微靠近点,他就立马瞪起眼睛,恶狠狠地把人吓退。
活像个护食的恶犬。
街上的散修们自动让开一条大路。
看着这一前一后两个画风诡异的身影走远。
长街上安静了很久。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城门口的拐角处。
这条死寂的街道,才像被引爆的火药桶一样,彻底炸开了锅。
“变天了……东荒要变天了!”
一个老修士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传音玉简。
因为太激动,真元输错了好几次。
千叶城的各个暗巷里。
无数道灵光冲天而起。
那是各方势力的探子在疯狂向外发送情报。
天剑宗首席大弟子剑尘,金丹期大圆满的天骄。
被人用两根手指折断了本命飞剑。
道心崩溃。
当街下跪认主。
加上之前万道商会流出来的消息。
一个随手掏出十阶妖皇内丹的白衣少女。
一剑灭了落雪城林家满门的神秘凶神。
这些零碎的情报。
像是一块块拼图,在各方势力的情报网上迅速汇聚、拼凑。
最终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随着剑尘倒戈当了跟班,林清雪一连串逆天的战绩终于传到了东荒最顶层的老怪物耳朵里,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