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台阶很长，一直往上延伸，没入云雾里。
台阶上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脑袋挤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饺子。
阳光照下来，把山门前的这片空地烤得发烫。
空气里混着汗臭味、劣质草药味，还有干粮馊掉的味道。
熏得人脑仁疼。
这是玄天宗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东荒大大小小的修仙家族，还有那些碰运气的散修，全带着自家适龄的孩子跑来排队了。
林清雪牵着手里的麻绳，站在队伍中间。
她往上挪了一个台阶。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挤了过来，背上背着一把生锈的铁剑，剑柄撞在林清雪的胳膊上。
没撞疼。
软甲上的反弹阵纹亮了一下。
胖少年被震得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对不住，对不住啊姑娘。”
他揉着发麻的胳膊，赶紧爬起来道歉。
话刚说完，他看到了林清雪牵着的那条大黑狗。
魔猿变成的黑狗正吐着舌头。
它盯着那个胖少年，大嘴咧开，哈喇子顺着犬齿往下滴。
一滴口水落在青石板上。
“滋滋”冒起一缕白烟，石板直接被腐蚀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坑。
胖少年的脸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了几个位置，死活不敢再靠近林清雪三尺之内。
林清雪拽了一下麻绳。
“把嘴闭上。口水收回去。”
她压低声音。
魔猿委屈地呜咽了一声，赶紧闭紧嘴巴，把快要滴下来的酸液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烧得肠子一阵滚烫。
林清雪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拿袖子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太闷了。
她现在有些怀念深渊仙宫里那个会吹冷风的阵法。
至少那里没有这么重的汗味。
她大老远跑来这里排队，当然不是为了拜师。
堂堂人族第一女剑仙，去给这些连极道帝兵都没见过的土包子当徒弟？
她嫌丢人。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东西。
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翻腾。
玄天宗这地方，她上辈子待过。
这宗门表面上看着光鲜，其实后山禁地里，藏着一个快要崩塌的上古秘境。
那秘境叫剑冢。
里面除了插着几万把破铜烂铁，最核心的位置，有一块残破的剑碑。
那块剑碑不是东荒的东西。
是从上界掉下来的。
里面封存着一丝最纯粹的天地初开时的锐气。
林清雪现在的身体被苏辰用各种神药喂到了封王境。
体质强悍，甚至还领悟了九幽毁灭剑意。
但那股剑意太霸道了。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纸筒。
每次拔剑，狂暴的毁灭法则就会撕扯她的经脉。
必须要有一个能够承载和梳理这股剑意的媒介。
那块残破的剑碑，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抢过来？
林清雪不是没想过直接踹碎玄天宗的大门。
带着魔猿一路杀进后山。
但玄天宗毕竟是东荒第一大宗。
护宗大阵连着地底的灵脉，一旦强攻，阵法自毁。
那个快要崩塌的上古秘境，绝对会跟着大阵一起粉碎。
到时候剑碑被卷进虚空乱流里，她上哪去找？
把龙爹摇过来？
林清雪摸了摸胸口衣服里贴身放着的那块黑玉牌。
玉牌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摇了摇头。
不能叫他。
苏辰那脾气，要是过来找个东西。
他能嫌麻烦，直接把整个玄天宗连同这座山脉一起捏成粉末，再慢慢从灰里挑。
那剑碑早成渣了。
为了保全那块石头。
她只能委屈一下自己。
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假装成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少女。
混进这批新入门的弟子里。
只要拿到外门弟子的木牌。
等过几天宗门开放秘境让新弟子去挑选本命兵器的时候。
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走进去。
把剑碑拿走。
然后拍拍屁股回深渊接着睡大觉。
这计划很完美，就是排队的过程太熬人。
太阳越升越高。
前面的队伍磨磨蹭蹭，半天挪不动几步。
负责测试骨龄和灵根的管事，坐在山门前的阴凉棚子里。
手里拿着个破本子，慢条斯理地念着名字。
时不时还停下来喝口茶。
林清雪觉得腿站得有点酸。
她身上挂着苏辰塞给她的几百件法宝。
就算有阵法减轻了重量，但也像背着几十斤的铁块。
肩膀酸疼。
她换了个站姿，把重心挪到左腿上。
右边肩膀上。
凰灵儿变成的红毛胖鸟正睡得死沉。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突然，小鸟的爪子一滑。
圆滚滚的身体直接从林清雪肩膀上栽了下去。
“啾！”
凰灵儿在半空中惊醒，吓得胡乱扑腾翅膀。
几根红色的绒毛飞了出来，糊在林清雪的脸上。
小鸟好不容易稳住平衡，歪歪扭扭地飞回肩膀上，用喙梳理着乱糟糟的羽毛。
还在林清雪的衣服上蹭了蹭鸟嘴。
林清雪把脸上的鸟毛拿掉。
忍住想把这只笨鸟捏死的冲动。
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
林清雪刚跟着往前走。
突然。
人群的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
原本挤在一起排队的少年少女们，像被水泼开的蚂蚁群。
哗啦一下，全都往两边退开。
硬生生在拥挤的石阶上，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过道。
“快让开！是柳师姐来了！”
有人压低嗓门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敬畏。
“哪个柳师姐？”
“还能有哪个！内门大长老的亲传弟子，柳如烟啊！”
名字传进林清雪的耳朵里。
她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起来是谁。
前世死在她剑下的人太多了，这种小角色的名字，根本不配占她脑子的内存。
还没看到人。
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先飘了过来。
不是血腥味。
是一股子混杂着好几种劣质灵花提炼出来的香粉味。
这味道太重了，甜得发腻。
像是一盆打翻了的糖水，直接糊在人的鼻子上。
林清雪没忍住。
“阿嚏。”
她偏过头，用袖子捂着口鼻，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这香粉味比深渊里的毒蛤蟆分泌的粘液还要刺鼻。
脚步声走近了。
是那种硬底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走得很重，带着股颐指气使的味道。
林清雪抬起眼皮。
看到一个穿着玄天宗内门服饰的女人走了过来。
这女人大概十七八岁。
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瓜子脸，眼角微微上挑。
但脸上的粉抹得太厚，白得像个纸扎人。
柳如烟身上穿的道袍用金线锁了边。
腰上挂着几个成色不错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她不是一个人。
身边还簇拥着七八个穿着外门服饰的男弟子。
这些男弟子就像是围着一块臭肉的苍蝇。
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在旁边伺候着。
“柳师姐，今天天气热，您怎么亲自来外门巡视了？”
一个长得油头粉面的男弟子，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巴巴地给柳如烟扇着风。
柳如烟理都没理那个男弟子。
她下巴抬得老高，眼睛看着天。
像只走在鸡群里的骄傲孔雀。
她享受这种被几千个新人敬畏注视的目光。
这是她作为内门天骄的特权。
她顺着人群让开的过道往前走。
走着走着。
前面的路被挡住了。
队伍里的人都退到了石阶两边。
唯独中间，站着一个人。
还有一条黑狗。
林清雪没动。
她懒得动。
刚才排队站了半天，腿有点酸，现在好不容易站稳了。
她凭什么给一个散发着劣质香粉味的陌生人让路？
更何况，她可是带着龙爹给的底气出门的。
这世上，只有别人给她让路的份。
柳如烟的脚步停住了。
她皱起那画得精细的眉毛，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视线落在林清雪身上。
柳如烟的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林清雪穿着一身毫无灵力波动的素白长裙。
没有金线，没有玉佩装饰。
看起来寒酸极了。
但是。
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干净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极品冰玉。
五官清冷出尘，站在满是汗臭味的队伍里，简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子。
嫉妒。
一种女人之间最原始、最毫无道理的嫉妒。
像毒草一样在柳如烟的心里瞬间疯长。
她最恨别人长得比她好看。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没有半点背景的凡人丫头。
柳如烟的视线往下移。
看到了林清雪手里牵着的那条大黑狗。
魔猿正在发呆，一条长长的哈喇子挂在嘴边，显得又蠢又脏。
柳如烟眼底的嫉妒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她拿出一块熏了香的丝帕，捂在鼻子上。
好像闻到了什么恶臭的东西。
她轻蔑地瞥了一眼穿着素净的林清雪。
下巴扬起。
厌恶地骂道：“哪里来的村姑也敢挡本小姐的道，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