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未时正（下午两点整）。
“王爷，末将给您请安了。”
朱常淓打量了下，这位历史上的活秦桧。
这位总兵官完全就是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
“陈总兵官久等了。”朱常淓点了点头。
落座之后，陈洪范双手接过内侍奉上的茶，微微沾了嘴唇便放下，
神色间甚至谨慎。
他等了一个多时辰，从上午等到了下午，心里早就打起鼓了。
朱常淓并不着急，面对这些老狐狸，他从不着急出牌。
一时安静，
陈洪范先开口：“末将听闻，王爷同意监国，这可是杭州百姓的福气，也是大明的福气。”
“陈总兵官消息灵通。”
陈洪范陪笑道：“末将身在行伍，别的不行，耳目还算灵通。”
“王爷有所不知，南京失守之后，江南人心惶惶，都盼着有个主心骨，如今王爷监国，末将这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他边说，还边拍了拍胸口。
朱常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洪范等了等，不见回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末将在南京时就久仰王爷贤德，只是一直无缘拜见。如今王爷监国，末将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总兵官忠心可嘉，本王记下了。”
又沉默了。
陈洪范的笑容有些僵。
他原本以为，潞王这种人，几句好话就能哄住。
可眼前这位，话少得可怜，完全看不出深浅。
他咬了咬牙，决定抛出真话来。
“王爷，”他压低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末将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常淓看着他：“说。”
陈洪范斟酌着道：“清军势大，南京十余万大军都守不住，杭州.....王爷可有万全之策？”
朱常淓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陈洪范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末将斗胆说一句，杭州城小兵弱，真要硬拼，恐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末将听闻，清军主帅博洛，是个讲规矩的人，若能先派人去探探口风，说不定.....能划江而治，到那时，王爷便是江南之主，何乐而不为？”
说完，他盯着朱常淓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什么表情来。
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朱常淓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陈总兵官。”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说的这些，本王记下了，只是此事重大，容本王再想想。”
陈洪范心里咯噔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朱常淓便把茶杯举起。
“陈总兵官今日辛苦了。”朱常淓看着他，“先回去歇息吧，日后有事，本王自会召你。”
陈洪范只得起身，抱拳道：“末将告退。王爷若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他退出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这潞王怎么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陈洪范走后，朱常淓在正厅中独坐了片刻。
划江而治！
说的倒是好听。
原身估计就听了你们的，
可惜这言论若是流行出来，那这杭州本来就动荡的军心、民心，那就.....
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高起潜到了。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面无白须，一身深色便袍。
进来便跪下行礼：“奴婢高起潜，叩见殿下。”
“高公公请起，坐。”
高起潜起身坐下，满脸堆笑：“奴婢本该上午就来拜见的，只是听说太后娘娘来了，不敢打扰，这才拖到下午，殿下莫怪。”
朱常淓笑了笑：“高公公客气，本王初掌大事，许多事还需要仰仗公公指点。”
高起潜连道不敢，寒暄了几句，渐渐转入正题。
“殿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奴婢在崇祯朝时，就跟着卢督师办过军务，宁锦防线、登莱平叛，都立过些微劳，论起知兵，内廷里头，奴婢还算有几分心得。”
朱常淓看着他，心中暗笑。
知兵？拥兵避战，致卢象升孤军覆没，这就是他的知兵？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高公公辛苦。”
高起潜见他没有接话，又道：“殿下初登监国，杭州防务要紧。奴婢虽不才，愿为殿下分忧，勇卫营那边.....”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虽说是马阁老的人在管着，但奴婢与马阁老在南京时便有往来，杭州城内的事，奴婢多少知道些，殿下若有用得着处，尽管吩咐。”
朱常淓目光微动。
跟马士英有旧？
这话里有话呀，
不过说到勇卫营这个，朱常淓心底确实有了些想法。
勇卫营的前身是永乐年间的勇士营，中间分分合合。
直到崇祯年间，大明的卫所兵不堪用，
平叛，要么靠总兵的家丁，要么就是调辽兵入关。
因此崇祯皇帝坐不住了，
下令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把御马监旗下的四卫营和勇士营整合，由内帑出钱，打造勇卫营作为皇帝直属部队。
这支部队的最高领导虽是太监，但训练、作战依然由武官率领。
“庄烈帝锐意修武备，简应元（孙应元）及黄得功、周遇吉等训练，遂成劲旅。”
崇祯九年，勇卫营基本训练完毕，首次出战就击退清军阿济格部，迫使皇太极放弃进攻北京。
后来南明建立所依仗的江北四镇中，黄得功那部分勇卫营便是主力中坚，直至黄得功为保护弘光战死后，这支真正的勇卫营也至此覆灭。
而高起潜所提到的勇卫营，则是朝廷以牟文绶驻江浦之兵为主重组的。
当然这支新勇卫营自重组后就各方争夺，
最初是御马监李国辅提督勇卫营，
但李国辅是司礼监韩赞周的养子，自然帮着韩赞周摇旗呐喊。
马士英后来以开采事为由头，将李国辅派往浙江，让自己次子马锡接过了这个位置。
“高公公费心了。”朱常淓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本王记下了。”
高起潜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心里有些着急。
他今日来，就是想投个靠山，好跟马士英那边也抬抬身价。
南京朝廷时，自己就跟.....不合，所以排挤一旁，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他肯定不想放过。
可这位王爷，油盐不进，他抛出去的钩子，一个都不接。
他正琢磨着怎么再开口，
朱常淓突然开口道：“对了，本王听闻，高公公手下有个叫马吉翔的？”
高起潜愣了下，仔细回忆了下：“马吉翔？是，原锦衣卫千户，目前在御马监当差，殿下怎么问起他？”
朱常淓放下茶盏：“没什么，只是听说此人办事得力，本王初登监国，身边缺几个熟悉本地情形的人，高公公若舍得，借本王用用如何？”
高起潜先是一愣，心中瞬间狂喜起来。
这个潞王还是脸皮薄了点，
难怪当时南京没争过.....
肯定是想拉拢自己，又不好意思多说，
所以跟自己要个人，这样......
“殿下说笑了，什么借不借的，殿下要用，奴婢明日就让他来听差。”
“不用明日，就今晚吧。”
高起潜一怔，不是走个过场吗？
你还真要，不过他实在对这个马吉翔印象不深刻，
但现在也没多的时间给他犹豫，他点头：“好的，就今晚，奴婢回去就让他来。”
朱常淓点点头，端起茶盏。
高起潜识趣地起身告退。
高起潜走后，李三德从门外进来。
“爷，高起潜这人不可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