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妹写下青鹭二字，院门外的启船锣又响了一遍。
安陵容把货牌翻到背面，盐印嵌在木纹里，边缘尚带湿泥。
“这块牌子从哪里捡的？”
哑妹指向后墙，又以两根手指在掌心作出推车的样子。
青杏扶住她的肩。
“你看见乔掌柜推箱子出去？”
哑妹摇头，先比了三根手指，再指向温实被押走的方向。
“三个人，其中有云顶商号的人？”
这一次，她点了头。
街外传来官差催行的喝声，锁链碰上石阶，隔着断墙仍听得清楚。
安陵容走到院门前，温实已被押上囚车，江宁县丞站在车旁，手里多了一卷写好的拘票。
“安东家来得正好。”
县丞展开公文。
“温实纵火焚坊，私运禁香，又擅开盐运司封存的第三官仓，人证物证俱全，本县依律收押。”
“第三仓的事，是谁报的官？”
“温大人今夜从旧堤回来，鞋底沾有仓下青泥，随身短刀还带着白蜡。”
“我问的是谁报官。”
县丞把公文卷了回去。
“衙门如何办案，无须向商户逐项交代。”
“官差先守在香坊，徐惟忠的人又知道第三仓开过，看来今夜这张拘票写得比火起还早。”
“安东家慎言。”
“县丞也该慎写，纵火一罪要验起火之处，私运禁香要有禁物，破坏官仓则该先拿出官仓簿册。”
安陵容指了指那卷公文。
“三样都没验完，您已经盖印，回堂以后打算先补哪一样？”
县丞拇指按住卷轴边缘。
“本官只管拘人，案子自有知县与盐运司会审，安东家若觉不公，大可请北静王府作保。”
囚车上的温实抬眼看过来。
“听见了么，人家替你把路都挑好了。”
“温大人进了牢还要多嘴，看来锁链轻了。”
“你若真去王府，我便省些牢饭。”
安陵容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草灰，指腹停在衣领处，那里的封香已经被差役剪走，只留下一圈暗红痕迹。
“牢饭慢慢吃，我不去。”
“也好，记得叫人送汤。”
“诊金还没结，先欠着。”
县丞抬手催促，车轮碾过街边积水，温实没有再回头。
青杏追出两步，又折回院门。
“东家，真不请王府？”
“县丞方才盼着我去请，你没听出来？”
“有王府的名帖，至少能让温大人少吃些苦。”
“名帖递进去，徐惟忠明日便能说，北静王府指使云顶商号偷开官仓，焚烧禁香，王府为了撇清干系，只能先把咱们交出去。”
“那怎么办，眼看他们把罪名一条条扣下来？”
“先让他在牢里待着。”
青杏张了张口，最终只问了一句。
“待多久？”
“待到该急的人露面。”
安陵容转向仍在翻检废墟的差役。
“官爷，火场可验完了？”
一名书吏拦到她跟前。
“此处已经封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苦主，也算闲杂人等？”
“案中物证不得擅碰。”
“你们抬走云顶封条，却把烧死人的横梁留在这里，这物证挑得倒仔细。”
书吏顺着她所指之处看去，断梁一头泡在香泥池里，另一头还冒着青烟。
“房梁与案情无关。”
“既然无关，我带走了。”
“不成。”
“方才说无关，如今又说不成，你先替它挑一边。”
书吏还要争辩，县衙仵作从后院出来，将一张验单递给领头差役。
安陵容趁二人核对时走到香泥池旁，青杏提起半桶余水，浇灭梁上的火星。
“东家，这根便是抹过封香的梁。”
“从哪里断的？”
“留香房东梁，温大人衣袖是在这里沾上的。”
安陵容蹲下，用香刀剥开梁背黑泥，暗红封香只浮在表层，下面还有一层发潮的麻布。
“拿灯来。”
青杏遮住灯焰，挪到梁木断口处。
木芯烧成蜂窝状，几处孔隙间结着细小白粒，灯下一照，泛出浑浊光泽。
“这是白蜡？”
“白蜡遇热会融进木纹，不会结成方棱。”
安陵容挑下一粒，放在湿布上捻开，又以舌尖碰了碰。
“是盐。”
书吏听见这句话，快步走来。
“江南湿重，梁上生盐霜有何稀奇？”
“香坊离河两条街，梁木入坊前用桐油浸过，寻常潮气进不了木芯。”
“你凭什么断定？”
“这批梁是我亲自验收的。”
安陵容又从孔隙中挑出几粒。
“盐粒藏在断口深处，外层却没有，这根梁近来泡过海船压舱水，晾到半干才被人送进留香房。”
书吏伸手来拿，香刀往旁边移开半寸。
“你还没落验封，碰坏了算谁的？”
“这是县衙的案子。”
“既是县衙的案子，请仵作来取。”
仵作被叫过来，先用银匙刮下盐粒，又查了木芯。
“梁心带咸，泥里混着蚌壳粉，应当在码头水边放过。”
书吏脸上的汗沿鬓角滑进衣领。
“云顶商号也有码头货栈，这算不得脱罪。”
“云顶货栈用淡水河泥封木，只有海船底仓会混进碎蚌壳。”
青杏接过话。
“青鹭走海路，今夜又有人用青鹭的货牌运走三口白蜡箱，这根梁从哪儿来，还要装糊涂么？”
“一个哑女比画几下，也能当证词？”
“她能不能作证，由县衙断。”
安陵容看向仵作手中的银匙。
“你们先前说纵火者是云顶护卫，如今梁木出自码头，提油的人又穿着假护丁衣裳，这第一条罪，已经缺了半边。”
书吏冷笑一声。
“温实衣袖上有云顶封香，火场里还有十枚旧封条，他就算没有亲手点火，也脱不了干系。”
“那便查封香。”
“印记已经验过。”
“我问的不是印记。”
安陵容朝青杏伸手。
“叫人取云顶近半年的封货簿，再把各处分号所用封香各拿一盒，不许经过掌柜的手。”
青杏应声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便带着两名账房回来，木盘上摆着四盒封香。
县衙书吏挨个看过。
“都是暗红色，有何分别？”
“京城总号用苏合配白芨，江南分号添樟脑，码头货栈为防虫，会加雄黄。”
安陵容刮下四份封香，分别置于灯上烘烤。
前三份气味散开，最后一份却在瓷片上凝成暗褐油珠。
“温实衣袖上的封香，没有樟脑，也没有雄黄，只带苏合与陈年柏脂，这是云顶旧库十二年前封宫药时才用的旧料。”
书吏捏着衣袖残片，仍不肯松手。
“旧料也归云顶商号所有。”
“旧库在哪里？”
“城西。”
“何时查封？”
书吏没有回答。
青杏从账房手里抽出一张回执。
“三日前，盐运司以清查违禁香料为名封了旧库，封门之人便是徐主事，钥匙与库册都收进官署。”
“封库以前，温实自然可以取走旧料。”
“旧封香遇热返油，离开蜡纸超过两日便会发硬，抹不上梁木。”
安陵容夹起那块衣袖残片。
“这层封香涂上去至多一日，想拿旧库里的东西，便得在官封之后开门。”
仵作捻过封香，朝领头差役点了点头。
“外软内润，确是新启封的旧料。”
院中没人再搬废墟，水滴从烧裂的檐瓦落下来，打在铜盆边沿。
书吏把衣袖残片收回证物袋。
“即便有人开过旧库，也可能奉温实之命行事。”
“说得好。”
安陵容将封货簿合上。
“旧库三日前被官府查封，能从里面取出封香与旧封条的人，要么拿着盐运司的钥匙，要么熟知云顶库房暗道。”
“你想攀咬官府？”
“我想查云顶自己的人。”
青杏扭头看她。
“东家？”
“能进旧库，还能调动货车，把白蜡箱送上青鹭，乔掌柜一个人办不到。”
“可各处掌柜都是跟了温大人多年的老人。”
“年头长，知道的门也多。”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那半块货牌，放到封货簿上。
“今夜就传话，请云顶在江宁的掌柜全去议事厅，封门以前，谁也不准离开。”
“温大人那边呢？”
“送汤，送药，再送一床干净被褥。”
“还不设法保他出来？”
“此刻把他保出来，藏在商号里的人便会收手。”
安陵容拿起灯，照过封货簿上几处新添的墨迹。
“让县衙继续关着他，外头的人才会认定云顶无人掌局，也会赶在我们查到账册以前，把剩下的痕迹抹干净。”
青杏盯着那几行墨字。
“从谁先查？”
“从调过旧封条的人查。”
账房翻到旧库那一页，手指沿着领取记录往下移，最后停在三日前的一笔补录上。
墨色比前后两行更浓，领用数目写着三十六枚，落款处盖有江南分号的私印。
青杏念出印下的名字。
“苏茂，苏掌柜。”
院外恰好有人来报。
“东家，各处分号掌柜都到了，只少了苏掌柜，他房里留着半壶热茶，人已经不见了。”
安陵容将那页账簿撕下，递到青杏手里。
“封住城门与水路。”
来人答应一声，又从怀中取出一只信封。
“还有这个，苏掌柜走前叫伙计送来的，说只能交给东家。”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沾着一点苦涩药香。
安陵容割开纸边，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根细得发青的毒针。
针尾缠着半圈盐运司账房才用的红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