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瓣梅印落在纸角，最末一瓣缺了半边。
安陵容将急函贴近灯焰，纸背浮出几条细纹，梅汁掺过明矾，遇热才会显形。
“东仓第三根梁，潮退开门。”
小红把门窗又查了一遍，回来时将袖中的短刃推到桌边。
“既叫您一人开箱，咱们便不照他说的时辰去，趁白日把仓门撬了。”
“白日码头人多，盐运司盯住每条出江的船，第三仓若有动静，青鹭不会再靠岸。”
“那封信也不能全信，五瓣梅印既能落在信上，也能落在刀口上。”
安陵容把纸折好，塞回原来的信封。
“这个印没有刻模。”
温实伸手接过，灯火映着那瓣残梅，纸边仍留着梅汁浸开的浅黄。
“你前世怎么印的？”
“取一朵半开的白梅，剪去第五瓣的尖角，再用银针刺穿花心，蘸汁落纸，用过便烧。”
“有人见过？”
“宫里替我收香料的小宫女见过，送药的内监也见过，可他们都死在我前面。”
小红抬起旧簿，指向潮汐图上的三道朱线。
“留下窄纸的人知道薛宝钗的信，送急函的人又知道您的梅印，这条路铺得太齐全，我瞧着不像救人。”
“本来也不是救人。”
安陵容抬手熄去桌边一盏灯，只留下窗前的油灯。
“他把前世的东西摆出来，要我自己走进第三仓，想见的便是我认出那些东西以后，会先疑谁。”
温实问道：“你会疑谁？”
“谁都疑，包括你。”
“好。”
“你只答一个好？”
“你肯当面说，总胜过把疑心藏着，等查完第三仓，我再答你该疑到哪一步。”
小红将短刃收回袖中。
“二位慢慢算旧账，我先说今晚怎么走，香行商船申时离港，青杏坐在舱窗后，温大人立在船头，盐运司已有两条船跟上去了。”
“芦苇汊口安排好了吗？”
“有一条采莲船等着，温大人换船以后从北岸回来，您由薛家货栈后门去第三仓，我守仓外河道。”
温实取出黑木令牌放到她面前。
“再加两个人。”
“人多容易踩出动静。”
“第三仓封了十二年，今夜却有人敢在那里卸货，守仓的不会只有脚夫。”
小红将令牌推回去。
“阿芍刚救回来，护卫里有没有被人买通还没查清，我只带昨夜守船的两个，余下的人由青杏认脸，谁临时靠近商船，先扣下再说。”
安陵容说道：“照她的安排。”
“你也只答一个照她的安排？”
“温大人若觉得吃亏，回来以后可以同我算诊金。”
“诊金不急，旧账要算。”
申时过后，云顶商船挂起两面香行旗，十余名脚夫抬着香材上船，青杏披着安陵容的月白斗篷，隔窗露了半张侧脸。
盐运司的巡船跟出六码远，另有一叶乌篷贴着北岸，船夫戴着破斗笠，手中竹篙始终未曾换边。
小红伏在河堤下，看着商船转过芦苇汊口。
“那条乌篷是徐惟忠的人，巡船看温大人，乌篷看东家，他们分了两拨。”
安陵容拨开斗篷上的草籽。
“徐惟忠未必相信我在船上，他只是要旁人相信。”
“旁人是谁？”
“曹万春。”
“他们不是一伙？”
“盐运司要旧案，曹万春要香方，四皇子府要青鹭继续运货，各取所需时可以坐一张桌，刀落下来便要各找替罪的人。”
小红朝河面打了个手势，远处采莲船随即收起竹篙，顺水滑进芦苇深处。
“温大人回来了，咱们走。”
第三仓立在旧堤尽头，门上的官封早已脱落，只剩两片褪色红纸，檐下悬着半截断绳。
安陵容停在石阶前，鞋底没有碰上门槛。
“门开过。”
小红低头看去。
“锁上全是锈，哪里开过？”
“锈水落在门槛外，昨夜下过雨，若门没有向外推，水痕该连在一处。”
温实从暗巷过来，玄色外袍换成了船工短褐，袖口沾着几根芦花。
“后墙没有人，河门拴着，仓顶留有两处新脚印。”
“盐运司的人呢？”
“还在追商船，乌篷也没回头。”
小红从怀里取出细铁签，刚要碰锁，安陵容拦住她。
“先看梁。”
门上方第三根横梁积着厚灰，正中却留出一块巴掌大的净处。
温实用刀鞘挑开灰层，一根细如发丝的鱼线从梁后垂下，末端系在门闩上。
“若撬锁推门，梁后的铜铃便会响。”
小红顺着鱼线看过去。
“铜铃在哪儿？”
“墙里。”
安陵容贴近门缝闻了片刻。
“墙后有桐油，还有刚熄不久的灯芯味，正门是给咱们看的，卸货不走这里。”
小红绕到仓房东侧，砖墙下堆着十余只破竹筐，她踢开最外一只，里面露出半截铁环。
“这儿有地门。”
铁环连着一块铺过泥灰的木板，温实用匕首挑开边缝，潮气从地下漫上来，其中混着白蜡与海盐的气味。
“下面通河道。”
“信上写潮退开门，开的便是这道门。”
三人沿石阶下去，尽头横着一扇包铁木门，门环上刻有三道水纹，与青鹭铜牌上的纹路相同。
小红把铜牌嵌进凹槽，木门内传来机簧转动声。
“薛家二房的牌子，开的是第三仓暗门，曹万春身边的人带着它，薛宝钗却要等持牌人来取信，这些人都在等牌子换主人。”
安陵容伸手推门。
“牌子一路送到我手里，今晚不给他们看一看，前面的安排便白费了。”
暗门后排着二十余口货箱，箱身刷成黑色，正面没有货号，只有边角封着白蜡。
小红拿灯照过第一排。
“都是空的。”
温实敲了敲第二只箱壁，又挪到第三只。
“这些箱子装过香木，内壁还有油，可货已经卸走。”
“船未入港，货怎么先到了？”
“船签是旧的，潮汐图也可以重新写，青鹭或许三日前便进了旧河口，今晚留下的只是请你来验的东西。”
安陵容走到最后一排，灯芯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偏向右侧。
右侧砖墙前没有箱子，地上却压着两道新拖痕，终点抵住墙根。
“墙后还有一层。”
小红用刀柄敲过砖面，第三块砖后传来空响。
“找到了。”
砖块取下以后，里面露出一枚黄铜拉环，温实握住拉环往外一带，半面砖墙沿着地槽移开。
墙后只摆着一口白蜡封箱。
箱面封蜡完整，四角各盖着薛家旧印，正中却落着五瓣梅花。
残缺的第五瓣朝向东南，花心有一处针孔。
小红把灯移近。
“同信上一样？”
“信上的印是照着它描的，花瓣边沿齐整，少了梅汁浸纸的毛边，这一枚才是原印。”
温实没有碰箱盖。
“十二年前的白蜡不会还这样亮，外层重新封过。”
“封过两次。”
安陵容用香刀刮下一点蜡屑，内层蜡色发黄，夹着极细的灰黑粉末。
“里面掺了冷梅香灰，是我前世用过的封匣法，外层白蜡是三个月内补上的。”
小红朝身后看了一眼。
“开吗？”
“来人叫我一人开箱，便让他如愿一半。”
安陵容把香刀插进两层蜡之间，没有割断正中的梅印，只沿箱盖四周剥开外层。
箱扣露出后，温实按住她的手腕。
“里面有药味。”
“我也闻见了，苦杏仁与蛇床子，碰到湿气会呛人，毒不死人，只会让开箱者咳嗽流泪，暂时看不清东西。”
“我来。”
“信上要安氏一人开箱，你碰了，躲在外面的人便知道我们察觉了机关。”
安陵容取出帕子浸湿，覆住口鼻，又叫小红退到暗门旁。
“箱盖抬起以后别进来，先看地上的影子，若有人从水道靠近，关门放铃。”
“你还要替他守规矩？”
“他想看我中招，我便给他看。”
箱盖掀开一道窄缝，白烟沿缝隙涌出。
安陵容咳了两声，扶着箱沿退开半步，温实挡在她身侧，手掌没有离开刀柄。
暗门外传来轻响。
小红立刻说道：“水道有人。”
“几个？”
“听脚步只有一个，他没进门，往回走了。”
安陵容放下湿帕。
“让他走。”
“既来了，为何不抓？”
“抓住一个送信的，后面的人便换路，他亲眼看见我开箱，今晚才会继续动手。”
白烟散尽，货箱里垫着三层油纸，正中放着一只木匣，匣身已经被白蜡封满。
这一回，蜡上没有薛家印，只有那枚残梅。
温实用银针试过蜡缝。
“没有机关。”
安陵容割开封蜡，木匣中躺着一枚发黑的香囊，下面压着半页发脆的纸。
香囊绣线早已褪色，角上仍能辨出半枝冷梅，收口处缠着一根药房常用的青线。
温实拿起香囊，指腹在青线上停留片刻。
“这是我的。”
“你前世留下的？”
“你死后，我从冷宫带走香囊，将半页账册缝在夹层里，后来交给一个药童，让他送出宫。”
安陵容展开那半页纸，纸上列着七个人名，前五人后面写有籍贯与出宫去向，第六人被墨抹去，第七人旁只留四字。
未能抵达。
温实指向第七个名字。
“周全，十七岁，在太医院替我分药，他拿着香囊去城南药铺，药铺的人等了三日，没有见到他。”
“你以为他带着东西逃了？”
“我查过他的家人，银钱没有动，路引也没有用，他离宫以后便没了踪迹。”
小红看着那半页名册。
“这不是货账，是转籍名册，前面几人都从宫籍转成民籍，周全一个药童，为何会列在女官与宫女之间？”
安陵容将纸移到灯下，墨线下露出半枚内务印。
“这份名册原本要送几个人出宫，有人将周全临时添了进去，替他办路引，也替他安排落脚处。”
“安排的人是谁？”
“能改宫籍，又知道温实托人送信，至少碰得到内务文书与太医院名册。”
温实拆开香囊夹层，里面空无一物，只剩一道被纸角磨出的白痕。
“半页账册被人取走，转籍名册却留在这里，他们截住周全以后，还去截了另一路人。”
安陵容捏住名册断口，纸边有被火燎过的焦黄。
“前五个人已经抵达，周全未能抵达，第六个人的名字被抹去，写这四个字的人在等消息。”
小红问道：“等谁的消息？”
“等我出宫。”
温实抬头看她。
“你前世也在这份名册上？”
“第六行被墨盖住，可这笔安字的宝盖还在。”
安陵容用香刀刮开墨层，纸面露出半个陵字，后面的去向已经被火烧掉。
“有人替周全办了路引，也替我改了宫籍，他想同时送走我们，一个往城南送信，一个从宫门离开。”
“可你没有收到消息。”
“周全也没到药铺。”
温实将发黑的香囊放回她掌心。
“有人先知道了两条路。”
暗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急促的竹哨，小红转身拉开铁门，一名护卫沿石阶跌进来，半边衣襟沾满烟灰。
“东家，城南起火了。”
“哪里？”
“香坊后院，火从平价香材库烧起来，青杏让学徒先走，可留香香谱还在里头。”
护卫扶住墙面，咳出的气息里带着松脂味。
“官差已经封街，他们说亲眼看见温大人的人提着油桶进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