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芍今早还在后院晒陈皮，午后跟着青杏去总香会，回来时也点过名，她不会无故出去。”
小红把名册翻到末页，阿芍的名字下留着半枚红印，那是进后门时按的指印。
安陵容接过名册。
“谁最后见过她？”
青杏从人群里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艾叶碎末。
“我在二门见过，她说总香会少发了一块除湿香，要回车上找，后来我忙着收炉子，便没留意她回来没有。”
“车停在哪里？”
“东巷口，靠着卖鱼的铺子。”
“你们回来时，可有人跟车？”
“有两个香会伙计帮着抬铜屉，他们放下东西就走了，我认得其中一个，是守侧门的高个子。”
温实已经叫来商号护卫，四个人守住前后门，另有八人在院中候命。
“先封住码头，再叫人去总香会拿那两个伙计。”
“不能去。”
安陵容合上名册，把那张调船票递给他。
“盐运司刚调快船，阿芍随后失踪，我们此时登总香会的门，他们只会说人早已离开。”
温实看向空着的位置。
“再耽搁，她便会被送上船。”
“所以更不能惊动他们。”
“你要拿她作饵？”
院中的女学徒都朝这边看来，小红把账箱推到桌下，木角撞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安陵容没有避开那些视线。
“他们拿走阿芍，为的是逼香坊交出木盒，也可能想从她口中问出残方藏在哪里，只要香坊还开着，她便有价钱。”
“若香坊停了呢？”
“他们会换地方关人，或把她送到能做主的人手里。”
青杏急道：“那岂不是更险，东家，咱们不能等他们转移。”
“我没打算等。”
安陵容将调船票翻到背面，那只青鹭只画了三笔，鸟喙朝着纸角，纸上粘着一粒发黑的香灰。
“先找她留下的东西。”
众人分头搜过东巷，卖鱼铺后的水沟旁果然躺着半截木牌，背面的芍字被鞋底碾去一角，系牌子的青绳却不见了。
小红弯腰去捡，安陵容先用帕子托起木牌。
“别碰。”
“牌上有毒？”
“没有，沾过三种气味，鱼腥来自这条巷子，车油是咱们自己的，最外面还有驱蚊香。”
温实取出银针，在木牌裂缝里拨了两下，一点黄褐色粉末落到帕上。
“雄黄，薄荷，夜明砂，寻常驱蚊方。”
“总香会门前的护卫都用这一味，香里多加了樟木，今日守门人的袖口也沾着。”
小红抬头望向巷外。
“他们带走阿芍，还踩碎香牌，是想让咱们认出总香会？”
“若真想毁证，牌子不会留在明处。”
安陵容把木牌收进帕中。
“这是他们留给我的路，盼着我带人闯香会，再由盐运司拿我一个聚众生事。”
温实问道：“你准备走哪条路？”
“他们不肯让我找人，我便不找。”
小红反应过来，立刻问道：“要我放停业的消息？”
“半个时辰内，让城南各铺都知道云顶香坊惹了禁香案，今晚清账，明日关门，所有学徒遣散回乡。”
“外头还欠咱们七百多两货款，消息一出，讨债的人先把门堵了。”
“让他们来，来得越多越好。”
“木盒呢？”
“再添一句，木盒已经交给巡按行辕，香坊手里没有残方。”
温实把银针收回窄匣。
“绑走她的人听见消息，便知道阿芍换不到方子，只能赶在城门落锁前转移。”
“南平码头有巡盐护丁，他们若真想上船，不会从城里一路押人过去，城西染坊一带有旧河道，能用小船接驳。”
小红伸手拿过调船票。
“散消息交给我，盯梢也交给我。”
温实说道：“云顶护卫分成三队，一队守香坊，两队跟你。”
“人太多会露痕迹，我只要四个。”
“绑匪人数不明。”
“温大人，江南分号的护卫认得您，也认云顶的号令，他们若听您一句，便不会听我第二句。”
温实看了她一会儿，将腰间的黑木令牌放到桌上。
“今日令牌归你，八名护卫都听你调度。”
小红没去拿。
“我说只要四个，余下四个换上短褐，混进来讨债的人里，守住香坊便成。”
“依你。”
“出了门也别跟得太近，谁敢擅自冲进去，回来扣一个月工钱。”
一名护卫说道：“林掌柜，人命在前，怎能还顾着规矩？”
小红这才拿起令牌。
“你若惊走绑匪，赔得起阿芍的命吗？”
那人垂手退下。
消息散得比预计还快，未到酉时，香坊门外便围了十几名货商，账房故意少开一扇门，只说现银不够，叫众人明日再来。
院墙外争吵不断，安陵容坐在账房里，将阿芍用过的香刀与木尺逐件收进匣中。
温实站在窗边。
“你若担心，可以去前院看账。”
“我在等小红的信。”
“她离开才一刻钟。”
“从东巷到西城，一刻钟能走出两条街。”
安陵容扣上木匣。
“她十二岁进香坊，手小，压不动沉香泥，头一个月只肯守着晒架，别人问什么都不答。”
“她如今敢跟去总香会。”
“胆子长出来，命却只有一条。”
温实转过身。
“我叫人去接应。”
“你答应让小红调度。”
“我可以亲自去。”
“温实。”
她的手停在匣扣上。
“你若出门，盐运司的人便知道我们摸到了西城，他们放出阿芍，再把一个太医院旧官私闯民宅的罪名扣给你，这局仍旧让他们占着理。”
“你想让我留在这里充当幌子？”
“徐惟忠盯的是你，你坐在前堂喝一盏茶，比十名护卫都有用。”
温实拿起桌上的茶壶，壶里只剩半盏凉茶。
“喝完这一盏，我便去西城。”
“好。”
第二遍更鼓尚未响，小红派回来的学徒从后墙翻进院中，裙角被青苔染绿，落地时险些跪倒。
“东家，人动了。”
“从哪里出来的？”
“总香会后街的纸马铺，两个男人抬着一口藤箱，箱底一直滴水，林掌柜说阿芍怕热，手心出汗多，箱中铺了湿席。”
“往哪边走？”
“先往南平码头，经过米市又折向西，林掌柜让人跟着车辙，她自己抄近路去了旧染坊。”
温实放下茶盏。
“走。”
两人从后门出发，只带青杏与一名赶车人，马车行到西城河岸便停下，前路堆满废弃染缸，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小红守在断墙后，见安陵容过来，先指了指河边。
“藤箱空了，人进了染坊，里面至少三个，后门停着一条乌篷船。”
“阿芍呢？”
“没有听见她出声。”
温实问道：“护卫在何处？”
“两个守船，两个伏在前门，我没让他们进去。”
“为何？”
“里面的人吵起来了。”
断墙后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接着有人骂道：“小丫头片子也敢咬人，捆紧些，等船到了便塞进舱底！”
另一个声音回道：“船还来什么，香坊都关门了，姓安的已经把盒子送去巡按行辕，咱们抓她还有何用？”
“盐运司要的是人，送到青鹭上，自有人问话。”
温实伸手示意护卫靠近，安陵容却按住他的袖口。
“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什么？”
“他们进去的是三个人，方才只有两个在说话。”
染坊里又传来脚步，一人叫道：“老三，你守着后门做什么，先把箱子抬过来！”
无人应答。
小红贴近墙缝往里看，半晌后往后退了半步。
“后门开了，守门的人倒在染缸旁。”
“阿芍动的手？”
“看不清，地上全是蓝靛。”
屋里的人也发现后门异样，木棍擦过染缸，带倒了晾布的竹架。
“人跑了，追！”
小红举起黑木令牌。
“守船的截后路，前门的人封巷口，留一个活口！”
护卫从两边冲进染坊，安陵容跟着小红绕到后墙，才迈过门槛，一只染得靛蓝的手从空缸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裙角。
青杏差点叫出声。
“东家，是我。”
阿芍从空缸里爬出来，嘴角破了一块，腕上的麻绳已经被割开，掌心还握着半片带血的瓦。
安陵容蹲下替她拨开额前乱发。
“能走吗？”
“能，我没喝他们的水，他们问木盒藏在哪儿，我说账房地砖下有暗格，他们就派了一个人回去报信。”
“方才守后门的人呢？”
“我说要解手，他怕我跑，把绳子又绕了一圈，我拿瓦片割到一半，趁他弯腰来拽我，把碎香牌上的铜钉按进了他脖子。”
小红看了看她掌心。
“香牌不是丢在东巷了吗？”
“我掰断的是外牌，里面的铜钉藏在绳结下，师父教过我，出门要给自己留一样能划开绳子的东西。”
青杏用帕子裹住她的手。
“你还骗绑匪，胆子也太大了。”
“我没有骗全，他们问谁掌账，我说是林掌柜，问护卫听谁的，我说听温大人的，问东家最在意什么，我没答。”
“为何不答？”
阿芍抬头看向安陵容。
“他们想让我说您最在意香方，可我知道，您方才在香会把所有学徒都带进去了。”
前院传来搏斗声，很快又剩下喘息与铁链拖地的响动，小红起身要去看，阿芍却扯住她的衣摆。
“林掌柜，先别审人。”
“你还听见了什么？”
阿芍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枚染蓝的铜牌，正面刻着展翅水鸟，背面是一个残缺的薛字。
“守后门的人腰上掉下来的，我在香会见过带这种牌的人，他当时站在曹会首身后，却没有穿香会的衣裳。”
温实接过铜牌，用帕角擦去蓝靛，鸟腹下露出两道细小的水纹。
“青鹭。”
安陵容问道：“他们说何时送你上船？”
“今晚三更，旧河口换船，青鹭号不进南平码头，只派小船来接。”
“船上有谁？”
“没听全。”
阿芍从青杏手里抽回受伤的手，在铜牌背面的残字上点了一下。
“有个人说，薛家的旧旗该重新挂起来了，还说京城来的四爷已经等了七日。”
染坊外响起两长一短的竹哨，守船的护卫奔进门来。
“林掌柜，河上来了一条接人的小船，船夫看见我们便跳水了，只留下这个。”
他递来一盏防风灯，灯罩内侧贴着一张已经湿透的船签。
墨字被水泡开大半，唯独入港日期尚能辨认。
五月初六。
正是明日。